第61章 周文渊的政绩
  2008年6月18日,土县。
  盛夏的晨光透过县委大院那排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才早上七点半,气温已经升了起来,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中透著这个季节特有的燥热。
  但今天县委大院里的人们,却比蝉鸣还要忙碌。
  办公楼前的小广场被彻底清扫过,连砖缝里的青苔都用刷子刷乾净了。几盆半人高的铁树被移到了显眼位置,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中泛著光。县委办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紧张又兴奋。
  “林主任,横幅再往左一点,对,再左一点!”办公室主任老杨站在台阶上指挥著。
  林凡站在梯子上,小心调整著掛在办公楼正门上的红色横幅。鲜红的绸布上,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热烈欢迎省委市委领导蒞临土县考察指导工作”。
  这是他亲手擬的標语,简洁、庄重,又不失热情。
  “好了吗林主任?”老杨在下面问。
  “好了。”林凡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横幅掛得端正,高度合適,字跡清晰。他点点头:“可以了,杨主任。”
  老杨鬆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省里考察组九点到,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周书记呢?”
  “周书记在办公室最后核对匯报材料。”林凡看看表,“我去看看。”
  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已经忙成一片。宣传部的人在贴指示牌,组织部的人在整理参观路线图,接待办的人在检查会议室布置。每个人看见林凡,都恭敬地点头致意:“林主任早。”
  “早。”林凡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这半年来,他在土县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已经稳稳站住了脚跟。虽然名义上分管的是文秘和接待,但实际工作是周文渊的全职助手——写材料、出主意、协调各方,有时甚至比专职秘书小陈还要接近核心。
  更重要的是,周文渊对他的信任有增无减。这半年来土县党建和精神文明建设的一整套思路,从谋划到实施,都有林凡的影子。而今天,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林凡走到三楼尽头,敲了敲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周文渊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周哥,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林凡说。
  周文渊转过身来。这半年,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里透著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土县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留下了些微的痕跡,却更添了几分实干者的气质。
  “材料我最后看了一遍,没问题。”周文渊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匯报材料,“小林,你坐。”
  林凡在对面坐下。
  “说实话,有点紧张。”周文渊难得地笑了笑,“干了这么多年工作,接待过不少领导。但今天这次……不一样。”
  林凡明白他的意思。今天来考察的阵容,是土县近十年来最高规格的——省委副书记带队,市委书记、市长陪同,组织部、宣传部、党史研究室等多个部门的一把手都来了。名义上是调研基层党建和精神文明建设,实际上,是对周文渊这半年来工作的全面检阅。
  “周哥,您的工作做得扎实,不怕看。”林凡认真地说,“红色教育基地建起来了,效能提升年活动见效了,移风易俗试点也出经验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周文渊点点头,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轻轻敲击:“这半年,多亏了你。很多点子是你出的,很多细节是你盯的。今天如果领导认可,有你一半功劳。”
  “周哥言重了,我就是做了些具体工作。”林凡谦虚道。
  “行了,咱俩不说这些。”周文渊摆摆手,“对了,王娟那边怎么样?快三个月了吧?”
  提到妻子,林凡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挺好的,反应不大,就是嗜睡。上周我回去看她,气色不错。”
  “那就好。”周文渊也笑了,“你要当爸爸了,这是大事。工作再忙,也要多关心家里。需要请假隨时说。”
  “谢谢周哥。”
  正说著,秘书小陈敲门进来:“周书记,林主任,考察组的车队下高速了,预计八点五十到。”
  周文渊看看表,站起身:“走吧,去楼下等著。”
  八点四十,县委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已经在大院门口列队等候。县长李建国站在周文渊身边,神色复杂——这半年来,周文渊主抓党建和精神文明建设,风生水起;而他主抓的经济工作,却因为金融危机的影响,举步维艰。
  “周书记,今天这阵势不小啊。”李建国低声说。
  “都是来指导工作的。”周文渊平静地说。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半年,他对周文渊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起初以为这个空降书记是来镀金的,抓些虚头巴脑的工作就算了。没想到,周文渊把这些“虚”工作做得实实在在,而且贏得了干部群眾的认可。
  更让李建国难受的是,隨著金融危机加剧,他手上的经济项目一个个出现问题——石材加工厂的投资商撤资了,招商引资来的几个小厂子经营困难,县財政收入不增反降。反倒是周文渊抓的那些工作,不需要太多钱,却频频得到上级肯定。
  “来了。”有人小声说。
  远处,一列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奥迪a8,后面跟著几辆公务车。车队在大院门口停下,省委副书记赵明先从第一辆车下来,市委书记、市长紧隨其后。
  周文渊快步迎上去:“赵书记,欢迎欢迎!”
  “文渊同志,辛苦你们了。”赵副书记握手很有力,他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半年没见,瘦了啊。”
  “基层工作,锻炼人。”周文渊笑道。
  接著是市委书记王振山、市长陈立——这位陈市长就是钢城市財政局局长的后台。他握著周文渊的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周书记,土县这半年变化不小啊。”
  “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周文渊滴水不漏。
  考察组一行二十多人,加上土县的陪同人员,浩浩荡荡走进县委大楼。简单的欢迎仪式后,直接进入会议室,听取工作匯报。
  周文渊作为主讲人,站在投影幕前。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脱稿匯报——这半年来跑了多少乡镇,修葺了多少革命遗址,培训了多少讲解员;效能提升年活动如何整顿机关作风,简化了多少办事流程;移风易俗试点取得了哪些成效,群眾反响如何……
  一个个数字,一个个案例,娓娓道来。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周文渊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材料的声音。
  林凡坐在后排列席,看著台上的周文渊,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这半年的辛苦,值了。那些熬夜写的材料,那些下乡跑的路,那些协调各方费的劲,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匯报结束,赵副书记带头鼓掌。
  “文渊同志匯报得很全面,很实在。”赵副书记点评,“我听了很受启发。党建和精神文明建设,听起来虚,但文渊同志抓得很实,抓出了成效,抓出了特色。”
  市委书记王振山接著说:“土县的经验证明,越是经济困难时期,越要加强党的建设,越要重视精神力量。这半年,土县在財政收入没有明显增长的情况下,干部精气神提起来了,群眾满意度上来了,社会风气好转了。这就是政绩,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市长陈立也表了態:“土县的经验值得在全市推广。特別是在当前经济形势下,如何统筹发展与稳定、物质与精神,土县做了有益的探索。”
  领导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肯定和讚扬。周文渊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谦逊地回应。但林凡看得出,他眼角细微的皱纹里,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匯报会后是实地考察。考察组分成三组,分別去看红色教育基地、机关效能建设示范点、移风易俗试点村。
  林凡跟著周文渊陪赵副书记一组,去看青山乡的抗战指挥部遗址。半年前那个荒废的院子,如今已经修缮一新。青砖灰瓦,木门木窗,恢復了当年的模样。门口立著石碑,上面刻著遗址介绍。里面布置了简单的展览,图片、文字、实物,讲述了那段烽火岁月。
  专职讲解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穿著整齐的制服,讲解得声情並茂。赵副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这个遗址修復花了多少钱?”他问。
  “县里拨了二十万,乡里自筹了十万,主要是材料和人工。”周文渊回答,“我们坚持修旧如旧的原则,不搞大拆大建。”
  “值。”赵副书记点头,“花小钱办大事。这不仅是保护歷史,更是传承精神。”
  从遗址出来,赵副书记对周文渊说:“文渊,你这半年工作,我看在眼里。在財政局时你就是评优干部,来了土县,工作更扎实了。不错,真的不错。”
  “谢谢赵书记肯定,我会继续努力。”
  “嗯。”赵副书记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土县虽然穷,但大有可为。”
  中午在县委招待所吃饭,很简单的工作餐,四菜一汤。赵副书记吃得津津有味,说比大酒店的山珍海味香。
  饭后,领导们休息片刻。周文渊把林凡叫到一边。
  “刚才陈市长私下找我了。”周文渊低声说。
  林凡心里一动:“说什么了?”
  “说市里现在经济压力很大,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显现了。”周文渊表情复杂,“企业倒闭的多了,失业的多了,財政增收困难。他这个市长,日子不好过。”
  “李县长那边也是。”林凡说,“我听说,县里几个小厂子快撑不住了,银行在催贷。”
  “是啊。”周文渊嘆了口气,“今天赵书记表扬我,说我跳出了经济圈,抓党建抓出了成绩。但说实话,看到李县长他们焦头烂额,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哥,这不能怪您。”林凡说,“金融危机是全球性的,不是哪个人的责任。您抓党建,恰恰是在经济困难时期稳住了大局,这比盲目上项目更重要。”
  周文渊点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舒展。
  下午考察继续,一直忙到四点半。送走考察组车队后,县委班子成员回到会议室开小结会。
  李建国第一个发言:“今天省市委领导对土县工作的肯定,是全体班子成员的荣誉。特別是周书记主抓的党建工作,成效显著,值得学习。”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了往日的敷衍。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態,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周文渊最后总结:“成绩是大家的,工作是集体的。接下来,我们要把领导的肯定转化为动力,把土县的各项工作做得更好。经济方面,虽然困难,但要千方百计保稳定、保民生。党建方面,要巩固成果,深化拓展。”
  散会后,周文渊把林凡留了下来。
  “陪我走走。”他说。
  两人走出县委大院,沿著县城的主街慢慢走。傍晚时分,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下班回家的、带孩子散步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小林,王娟怀孕的事,跟家里说了吗?”周文渊忽然问。
  “说了,我爸妈高兴坏了,说等孩子生了要来帮忙带。”林凡笑,“岳父母也高兴,岳母已经开始准备小衣服了。”
  “好啊,这是大喜事。”周文渊真心替林凡高兴,“你这半年土县钢城两头跑,辛苦了。等王娟月份大了,你就多回去看看。”
  “谢谢周哥。”
  走到街心公园,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林凡,你说实话。”周文渊看著远处的山峦,“我这半年抓党建,是不是有点……取巧?经济困难,我就避开经济抓党建,是不是太精明了?”
  林凡认真想了想:“周哥,这不是取巧,是智慧。在经济上行期,抓经济容易出成绩;在经济困难期,抓稳定、抓精神更重要。您不是避开经济,而是选择了更符合当下需要的工作重点。这恰恰体现了您的政治判断力和大局观。”
  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这张嘴啊,总是能把话说进人心里。”
  “我说的是实话。”林凡说,“而且周哥,您別忘了,咱们年前把股票都清了,手里有现金。等金融危机再深一些,资產价格跌到底,正是抄底的好机会。到时候,您在经济上也能有所作为。”
  周文渊眼睛一亮:“你是说……”
  “土县穷,但资源不少。”林凡压低声音,“山林、矿產、农產品,都有潜力。等这波危机过去,经济復甦时,如果能引入资本开发,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而现在,正是提前布局的时候。”
  周文渊陷入了沉思。夕阳的余暉照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许久,他缓缓点头:“林凡,你总是看得比我远。”
  “是周哥给我平台,我才能想这些。”
  “行了,別谦虚了。”周文渊站起身,“走吧,回去。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今天考察顺利,也提前庆祝你要当爸爸了。”
  “那得我请周哥。”
  “谁请都一样。”
  两人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路灯渐次亮起,小城的夜晚就要来了。
  回到招待所,林凡先给王娟打了个电话。
  “今天怎么样?还吐吗?”
  “好多了,就是容易困。”王娟声音温柔,“你呢?听说今天省里领导来考察?”
  “嗯,很顺利,领导对周哥的工作评价很高。”林凡说,“娟儿,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王娟顿了顿,“林凡,告诉你个事,我今天去產检了,医生说……可能是双胞胎。”
  林凡愣住了:“双……双胞胎?”
  “嗯,医生说看得还不是特別清楚,但很可能是。”王娟声音里带著笑,“你要当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林凡握著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巨大的喜悦涌上来,堵在胸口,化作眼眶的温热。
  “林凡?你在听吗?”
  “在,在听。”林凡吸了吸鼻子,“娟儿,我……我太高兴了。”
  “我也是。”王娟轻声说,“等周末你回来,咱们好好庆祝。”
  掛了电话,林凡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土县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重生四年半,他有了事业,有了家庭,现在又將迎来两个孩子。而这一切,都源於那个决定——追隨周文渊,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县。
  也许在別人看来,这是牺牲,是放弃钢城的舒適生活。但林凡知道,这是选择,是正確的选择。
  在这里,他参与了改变一个地方的事业;在这里,他证明了不只是经济数字才是政绩;在这里,他在金融危机的风暴中,帮周文渊找到了一条稳健的路。
  而家庭,依然是那个最温暖的港湾。王娟的生意稳定发展,父母岳父母安康,小磊学习进步,现在又有了新生命的到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安稳富贵”——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事业有价值,家庭有温暖,生活有期待。
  手机又响了,是周文渊发来的简讯:“到食堂来,菜上齐了。”
  林凡回覆:“马上到。”
  他洗了把脸,看著镜子里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比五年前成熟了,眼神更坚定了,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心里也更踏实了。
  这一世,他走对了路。
  而路,还很长。
  但他和周文渊,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出了坚实的步伐。
  这就够了。
  未来,无论风雨,无论坎坷,他们都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