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秦国的外交孤立
  咸阳宫,阴云密布。
  压抑的气氛,比殿外那灰濛濛的天色,还要沉重几分。
  嬴渠梁坐在王座上,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散落著一堆来自各国的密报。內容,大同小异。
  卫国,正式加入联盟,並向盪阴输送了三千石粮食,作为“投名状”。
  鲁国,不仅加入了联盟,还以“尊王攘夷”之名,昭告天下,痛陈秦国之暴行,呼吁天下诸侯,共討国贼。
  就连一向被视为秦国后花园的巴蜀之地,那些桀驁不驯的部落首领们,也开始变得阳奉阴违。
  他们以“道路湿滑”、“牛马染病”为由,拖延向司马错大军运送粮草。
  私下里,却与韩氏商行的商队,往来密切。
  韩策那张名为“联盟”的大网,正在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收紧。
  秦国,这头曾经让整个山东六国为之战慄的猛兽,正被一点点地,孤立在关中这片贫瘠的牢笼里。
  “废物!一群废物!”嬴渠梁终於压抑不住,將面前的竹简,一把扫落在地,“寡人养的那些说客,那些间谍,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两个弹丸小国都搞不定!还被人抓了现行,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殿下,百官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唯有商鞅,依旧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像,站在那里,对君王的雷霆之怒,无动於衷。
  “君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墙头草,隨风而倒,本是常情。我等之前,小覷了韩策煽动人心的本事。
  此非战之罪,乃是我等识人不明。”
  “识人不明?”嬴渠梁冷笑一声,“商君倒是把自己摘得乾净。那嫁祸之计,不是你出的吗?”
  这是君臣二人之间,第一次出现如此直接的,带有问责意味的对话。
  殿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商鞅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眶里,古井无波。
  他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
  “君上,决定一国存亡的,从来不是有多少盟友,而是自己的拳头,够不够硬。
  韩策的联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一群绵羊,聚在一起,妄图嚇跑猛虎。
  可羊再多,终究是羊。”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那瘦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触目惊心的轨跡。
  “韩策在整合他的羊群,我等,也该磨利我们的獠牙了。”商鞅的声音,变得阴冷而锋利,“车英將军在函谷关的失利,非因兵不精,將不勇,而是败给了韩策的阴谋诡计,败给了那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古怪器械。
  既然如此,我们便要用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方式,还给他们。”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图纸,在嬴渠梁面前,缓缓展开。
  图纸上,画著一种造型狰狞的巨大战船。
  船身狭长,包著厚厚的铁甲,船首,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怪兽头颅般的青铜撞角。
  而在船的甲板上,赫然矗立著数架与“霹雳车”相似,却更加巨大的投石器。
  “这是……”嬴渠梁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臣,根据古籍和墨家叛逃者的口述,令工匠耗时半年,秘密研製出的『楼船』。”商鞅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此船,高如城楼,坚不可摧。
  其上的『巨型霹-雳车』,可將五百斤的巨石,投出五百步之外。
  其速,更是远非寻常舟船可比。”
  “韩策的联盟,以三晋为核心,以大河为屏障。
  他们以为,守住了函谷关,便可高枕无忧。他们错了。”商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条奔腾不息的黄色大河之上。
  “臣提议,尽起关中之兵,號称三十万,陈兵函谷,做出与联军决战之势,吸引韩策全部的注意力。
  而真正的杀招,是这支由三百艘『楼船』组成的无敌舰队!”
  “这支舰队,將从我大秦內河出发,顺流而下,直入大河。
  他们將无视沿途所有的关隘和城池,如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插联盟的心臟——魏国国都,大梁!”
  “大梁城,虽为坚城,但其建於平原之上,无险可守。一旦我楼船舰队兵临城下,用巨石日夜轰击,不出十日,城必破。
  届时,魏王被俘,魏国灭亡。
  韩策的那个所谓『联盟』,便会像被抽掉基石的房子一样,轰然倒塌!”
  “到那时,赵国自危,楚国离心,那些刚刚加入的墙头草,只会哭著喊著,跪到我大秦的面前,乞求君上的宽恕。”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它完全摒弃了传统的陆地攻防,將整个战场的维度,提升到了水面之上。
  它就像一把,绕过了所有盾牌,直接刺向心臟的毒剑。
  “好……好一个『水淹大梁』!”嬴渠梁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狼一般的凶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繁华的魏国都城,在秦国舰队的炮火下,化为一片废墟的景象。
  “此事,需要多少钱粮?耗时多久?”他急切地问道。
  “钱粮,倾尽国库,亦在所不惜。”商鞅的回答,斩钉截-铁,“时间,臣向君上保证,三月之內,舰队必可建成。半年之內,大梁城头,必將换上我大秦的黑色王旗!”
  “准!”嬴渠梁一掌拍在王座的扶手上,“寡人命你为『督造上卿』,全权负责此事!关中之內,所有资源,任你调配!谁敢阻拦,先斩后奏!”
  “臣,领命。”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豪赌,就在这座阴冷的大殿里,悄然展开。
  秦国,这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收起了它所有的狡诈和试探,露出了它最原始,也最致命的獠牙。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齐国临淄,上將军田忌的府邸,也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张仪先生,別来无恙。”田忌看著面前这个一身锦衣,面带微笑,却难掩眉宇间风霜之色的中年人,语气平淡。
  张仪,这位曾经的纵横家,在出使燕、齐失败,又被“鹰眼”曝光了与中山国司马賙的密信后,声名狼藉。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被嬴渠梁弃用,成了一个废人。
  却没人想到,他会以这种秘密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临淄。
  “托將军的福,尚能苟活。”张仪拱了拱手,自顾自地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只是想提醒將军一件事。”张仪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慢悠悠地说道,“韩策的联盟,看似是为了抗秦,可將军想过没有,一旦秦国真的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田忌:“三晋同气连枝,楚国虎踞南方。
  到那时,一个统一了北方,整合了中原的强大联盟,会容得下旁边,还有一个强大的齐国吗?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田忌沉默不语。
  “唇亡齿寒的道理,將军不会不懂。”张仪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秦国若是亡了,齐国,便是下一个目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与秦联手。
  我王承诺,只要齐国,能在关键时刻,出兵牵制赵国,事成之后,秦、齐,平分天下!”
  田-忌看著张仪,许久,忽然笑了。
  “先生的口才,还是那么动人。只可惜,你找错了人。”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大门。
  门外,月光之下,站著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人,正含笑看著张仪,正是陈平。
  张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