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压水井
  这一宿,几个人都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赵卫国躺在炕上,眼睛闭著,脑子却醒著。他想起张志说的那些话——没水了,地浇不了,今年没收成。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指著这点地活著。他翻了个身,土炕硌得肩膀疼,又翻回来,盯著屋顶的黑,看了半天。
  郝师傅睡在另一间屋,也是睡不著。他想的是那座山——三四里地,硬石头,全靠人工凿。他干了一辈子钳工,跟铁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那是什么活儿。半个月开进去一里多,然后又滚下来。他嘆了口气。
  小花倒是睡得沉。小孩子,不懂那么多,白天疯跑累了,晚上倒头就著。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软软的,嘴角还掛著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李大虎也没睡著。
  他躺在炕上,眼睛盯著屋顶,脑子里转著事儿。
  张家村没水。山那边的河也要干了。几百口人等著地里的收成吃饭。
  他翻了个身。
  压水井。
  这个词忽然蹦进脑子里。
  他愣了一下,躺平了,盯著屋顶。
  80年代那会儿,家家户户流行的那种压水井——一个铸铁的井头,一根槓桿,一压一压,水就出来了。村里人叫它“洋井”,其实是中国自己做的。原理简单得很:活塞,阀门,大气压力。几根管子,几个零件,就能把地下水抽上来。
  现在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这东西。
  李大虎坐起来。
  他摸黑找到纸和笔,点了盏煤油灯,趴在炕沿上,开始画。
  井头是什么形状,槓桿怎么连接,活塞怎么运动,进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还有那个关键的阀门——得有单向阀,不然水会倒流。
  他画了一笔,停一停;画一笔,停一停。有些地方记不太清了,就凭印象画。画错了,涂掉,在旁边重画。
  画著画著,天边泛白了。
  他直起腰,看著那张画。
  歪歪扭扭的,跟小花那张差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井头、槓桿、活塞、阀门、进出水管。
  他把画放下,靠著墙,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早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小花她娘煮了一锅玉米糊糊,切了一碟咸菜。小花吃得专心致志,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掉了两颗玉米粒在桌上,偷偷用手指捏起来塞嘴里。
  吃完饭,李大虎把那张纸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郝师傅最先看明白。他拿起那张纸,对著光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大虎,这是……”
  “压水井。”李大虎说,“用槓桿压,能把地下水抽上来。”
  赵卫国凑过来看,眉头皱著:“这能行?”
  郝师傅点点头:“原理对。大气压,活塞,单向阀……能行。”
  张志站在旁边,看著那张画,手都有点抖。
  “大虎,这……这能用几年?”
  “用好了,几十年没问题。”李大虎说,“不用电,不用油,就靠人力压。”
  郝师傅已经开始琢磨了:“井头得用铸铁,活塞用橡胶或皮革包著,进出水管用铁管……零件不多,咱们车间都能做。”
  赵卫国问:“得多少套?”
  李大虎想了想:“先做一套试试,能用就多做几套。一口井接上管子够几家人用,不用家家都打。”
  张志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著大家。
  小花跑过去,拉著他的手。
  “爸,你咋了?”
  张志没回头。
  “没事。”
  小花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画,忽然跑过去,趴在那儿看。
  “李叔叔,这是啥?”
  “压水井。”李大虎说,“能把水从地下抽上来。”
  小花歪著脑袋看了看,指著那个槓桿。
  “这个,一压一压的?”
  李大虎点点头。
  小花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是不是就跟压我爸那假肢一样?”
  一屋子人都愣了。
  小花比划著名:“那个鉤爪,一拉钢索,就合上了。这个一压,水就出来了。一样的嘛。”
  郝师傅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这孩子,脑子比大人好使。”
  小花不明白他们笑什么,但看他们笑,她也跟著笑。
  李大虎看著她那张小脸,嘴角动了动。
  他从兜里掏出那颗大白兔,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你留著吃。”
  小花想了想,把糖又推回去。
  “你留著路上吃。厂里远,路上饿。”
  张志从门口走回来,站在桌边,看著那张画。
  “大虎,”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个……真能做出来?”
  李大虎点点头。
  “能做。”
  “多少钱?我们村凑。”
  李大虎摇摇头。
  “不要钱。”
  张志愣住了。
  “这是试製,”李大虎说,“跟假肢一样,算厂里的技术革新。用好了,別的地方也能用。”
  张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著那只新手,看了好一会儿。
  “大虎,”他说,“我……”
  李大虎打断他:
  “別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郝师傅站起来,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回去就试,”他说,“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就能出第一套。”
  张志站在那儿,看著他把画揣起来,看著李大虎,看著赵卫国。
  他忽然觉得,那压水井,好像已经出水了。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
  小花跑出去,在院子里转著圈跑,辫子一顛一顛的。
  “有水嘍——!有水嘍——!”
  她也不知道水在哪儿,就那么喊著。
  李大虎回去立刻向段书记和杨厂长做了压水井的匯报,並申请做出几个压水井。以张家村儿和李家村儿作为实验基地。他说:“张家村在山里,是山区;李家村在平原,是平原。两个地方都试一遍,能看出这东西在不同地方的效果。”
  段书记抬起头,看著他。
  “大虎,你是想让厂里做几个,送给他们?”
  李大虎点点头。
  “先做几套试试。能用,就多做几套。”
  段书记没说话,又低头看著那张画。
  段书记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大虎,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不光是给张家村、李家村用的?”
  李大虎愣了一下。
  段书记:“咱们国家,多少农村?多少地方缺水?”他转过身,看著李大虎,“山区、平原、乾旱地区……要是有这么个东西,不用电不用油,一压就能出水,老百姓得少受多少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