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张小花
  这天下午,轧钢厂门口站著个小姑娘。
  七八岁的样子,扎著两根辫子,辫梢繫著红头绳,眼睛大大的。她站在厂门传达室旁边,一动不动。
  门卫老郑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瞅了她好几眼。
  “小姑娘,你找谁?”
  小姑娘抿了抿嘴,声音小小的:“我找李大虎。”
  老郑头愣了一下:“李大虎?保卫科的李科长?”
  小姑娘点点头。
  老郑头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他家亲戚?”
  小姑娘摇摇头。
  “那是……”
  小姑娘不说话了,就那么站著,眼睛望著厂里头。
  老郑头挠挠头,拿起电话拨到保卫科。
  “李科长,门口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对,七八岁,扎俩小辫……行,我让她等著。”
  他放下电话,朝小姑娘招招手:“李科长一会儿就来,你在这儿等著啊。”
  小姑娘点点头,还是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李大虎从厂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两根辫子,洗得发旧的花褂子,膝盖上打著两块补丁。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小姑娘,你找我?”
  小姑娘看著他,眼睛眨了眨。
  “你是李大虎?”
  李大虎点点头。
  小姑娘忽然把书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著递给他。
  李大虎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副假肢——他认得,是第一批的那种,铝製的鉤爪,皮绑带,但鉤爪上裂了一道口子,绑带也磨断了。
  “这是……”
  小姑娘抿了抿嘴,声音小小的:“是我爸爸的。”
  李大虎等著她说下去。
  “他叫张志,”小姑娘说,“第一批装假肢的。回去当了村支书。”
  她顿了顿,接著说:
  “上个月,村里开山,他从山上摔下来了。”
  李大虎的心紧了一下。
  “人没事,”小姑娘赶紧说,“休养了半个月,好了。但是……”她指了指那副假肢,“这个坏了。”
  李大虎低头看著那副裂开的假肢。
  “爸爸不好意思来,”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已经麻烦过你们一次了,不能再麻烦。他就……就天天一只胳膊干活。”
  李大虎抬起头,看著她。
  “那你呢?你怎么来的?”
  小姑娘抿了抿嘴:“我偷偷记了地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头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北京xx区轧钢厂保卫科李大虎。”
  “我问了好几个人,坐了两趟车,找到这儿来了。”
  李大虎看著那张纸,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看著那张仰著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开口了:
  “李叔叔,我爸爸的手,还能修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哀求。
  李大虎看著她,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小妹——小妹跟他要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能。”他说。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真的?”
  李大虎点点头。
  “走,”他站起来,“我带你去车间。”
  假肢车间里,郝师傅正在忙活。看见李大虎领个小孩进来,愣了一下。
  “这谁家孩子?”
  李大虎把那副坏了的假肢放在案上。
  “第一批的,坏了。她爸爸的。”
  郝师傅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裂得够厉害的……摔的?”
  李大虎点点头。
  郝师傅又看了看那孩子,声音放轻了些:“你爸爸人呢?”
  小姑娘摇摇头:“他没来。我自己来的。”
  郝师傅愣了一下,看向李大虎。
  李大虎说“他爸不好意思来。觉得太麻烦咱们。”
  “能修,”他说
  小姑娘站在旁边,听得认真。
  “那……那要钱吗?”她小声问。
  李大虎蹲下来。
  “不要钱。”他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李叔叔。”她说,声音有点抖。
  李大虎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你叫什么?”
  “张小花。”
  李大虎点点头。
  “小花,你怎么回去?”
  小花从兜里掏出一张车票,给他看。
  “我买票了,坐公共汽车。”
  李大虎看著那张车票,又看看那张小脸。
  “我送你。”他说。“郝师傅咱俩去一趟吧,多带一套送给张志。您去给他都调试好了。我把赵卫国喊来一起去。”
  郝师傅手上的活儿停了停,抬起头看李大虎。
  “去一趟?”
  李大虎点点头:“调试好了是一回事,他用著顺手是另一回事。咱送过去,当面给他装上,让他当场试试,哪儿不合適当场调。”
  郝师傅想了想,把手里的改锥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他说,“那多带一套。”
  郝师傅已经转身往里头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那副旧的,裂成那样,焊上也能用,但不保险。他还要带著村民开山,万一再出事儿呢?带套新的,让他换著使。”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副新假肢,检查了一遍关节和绑带,用绒布仔细包好。
  郝师傅包好了,拎起来掂了掂,递给李大虎。
  “走吧。”
  李大虎接过那包假肢,又拿起电话。
  “找赵卫国。”
  电话接通,他简单说了几句,放下。
  “卫国一会儿到门口。”
  厂门口,赵卫国已经等著了。
  他站在那辆吉普车旁边,一条腿稳稳站著,另一条腿的假肢藏在裤管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看见李大虎和郝师傅出来,他迎上去几步。
  “大虎,啥事儿这么急?”
  李大虎把那包假肢放进后座,简单说了情况。
  赵卫国听完,沉默了几秒。
  “张志……”他念著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是不是那个村支书?第一批的?”
  李大虎点点头。
  小花家在一个小村子里,离城不远不近,开车两个多钟头。
  路上赵卫国说他认识张志,不是一个部队的,但在荣军会上见过几回。那人话少,干活实在,只知道回去当村支书了。
  小花在后座,抱著那包假肢,一声不吭。车子顛簸的时候,她就把包袱抱紧一点,怕磕著。
  李大虎看著窗外,没说话。
  车子在张志家门前停下的时候,
  张志站在门口,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右手攥著一把铁锹。他看见李大虎,愣在那里。
  “大虎?”
  李大虎站起来,看著他。
  “给你送东西来了。”
  张小花走上前,把那包假肢打开,露出那副鋥亮的新假肢。
  张志的目光落在那副假肢上,一动不动。
  “这……”
  “调试好了,”郝师傅说,“你当场试试,哪儿不合適当场调。”
  赵卫国走上前,拍了拍张志的肩膀。
  “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