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那些「失败的猴子」们
  声音停了。
  没再追。
  也没再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退开了。
  像是鬆开了扼住脖颈的手,给了石猴一个喘息的空当。
  这一招比任何攻击都毒。
  因为它给了石猴一种错觉——
  对方不是在逼他。
  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石猴坐在虚空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攥著膝盖,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发麻。
  他盯著黑暗,黑暗也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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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
  黑暗里亮了。
  不是那种炸雷似的光,是一点一点慢慢亮起来的。
  柔和。
  温吞。
  像有人在点蜡烛。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石猴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只猴子。
  跟他差不多高矮,毛色暗淡,身上穿著残破的金甲。
  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了,伤口处是焦黑的血痂。
  但那只猴子的眼神很平静。
  不痛。
  不怨。
  甚至带著点儿释然的笑。
  它走到石猴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兄弟……別挣扎了。”
  石猴的后背绷直了。
  金甲猴子咧了咧嘴:“我打了三千年。打到宇宙尽头。最后发现——打不过的。”
  话音落下。
  黑暗里又有光亮了起来。
  一只。
  两只。
  十只。
  百只。
  成百上千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的穿著袈裟,脸上画著佛纹。
  有的全身缠满机械义肢,眼窝里闪著红光。
  有的浑身是血,拖著断掉的尾巴。
  有的乾脆只剩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像被什么东西生咬了下来。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猴。
  全是猴。
  石猴的呼吸停了。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因为这些身影他认得。
  不是认得脸。
  是认得气息。
  那股子从骨头里头渗出来的、倔得要命的劲儿。
  跟他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他”。
  不同时空里的孙悟空。
  一只披著袈裟的猴子走上前,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得像个老和尚:
  “我放下了屠刀,试过用佛法去感化。感化了一万年——没用。
  那个东西……不是任何道理能对付的。最后我选择了入灭。”
  机械猴子的眼窝闪了两下红光,发出电子音:“我的方案——
  研发终极武器——歷时百万年——结果——目標具有概念免疫——方案失败——系统建议——终止运行——”
  又一只猴子,浑身是火烧过的焦痕,嗓子哑得像拉破锯:“我带著花果山所有猴崽子一起上了。
  想用命堆死它。堆了三万年……猴没了,敌人还在。我躲了起来,苟了十万年。最后发现——苟也没用。”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每一句都是一段绝望。
  每一张脸都写著同样的结局。
  打不过。
  打不过。
  还是打不过。
  石猴的拳头在抖。
  他想说“放屁”。
  想说“你们是废物”。
  想说“老子跟你们不一样”。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这些“废物”的脸,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金甲猴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
  像怕弄疼他。
  “兄弟,”它笑了笑,“你觉得你比我们强?”
  石猴没吭声。
  金甲猴子也不催他。
  就蹲在那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也跟你一样。”
  “也觉得自己能扛住。”
  “也觉得自己能打穿一切。”
  “结果呢?”
  它抬起断臂处的焦黑伤口,晃了晃:“这是我硬撼它留下的。
  一击。就一击。我的半边身子没了。我的猴心碎了。我的道……散了。”
  它笑得很苦:“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不服就能改变的。”
  石猴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悔了吗?”
  声音很低。
  低到连他自己都听著心虚。
  金甲猴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
  “不后悔。”
  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因为放手之后……不痛了。不累了。不用再看著別人为我去死了。”
  它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这种感觉——比贏还好。”
  石猴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滴下来。
  他想问“那师父呢”。
  想问“那你在乎的人呢”。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怕答案。
  金甲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来吧,兄弟。”
  它伸出手,掌心朝上:“跟我们一起。这里很安静。没有战爭,没有眼泪。你值得休息了。”
  石猴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很粗糙。
  掌心全是老茧。
  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一寸。
  一寸。
  指尖快要碰到对方掌心的时候——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黑暗的声音。
  是光点的。
  从胸口那颗快熄灭的光点里头传出来的。
  “……別……信……”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蚊子叫。
  但石猴浑身一颤。
  他的手停住了。
  金甲猴子的脸色微微一沉:“你还在犹豫?”
  石猴没说话。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胸口。
  光点在跳。
  跳得很慢,很弱,像快断气了。
  但它还在跳。
  还在。
  石猴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真的不后悔?”
  金甲猴子点了点头。
  其他猴子也纷纷点头。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放手是对的。”
  石猴盯著它们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你们在骗老子。”
  金甲猴子的脸僵住了。
  石猴站起身,指著它们的眼睛:“你们的眼睛里,全是死的。”
  “活人的眼睛会动。”
  “你们的眼睛不动。”
  “你们不是放手了。”
  “你们是——”
  他一字一顿:“被杀死了。”
  话音落下。
  所有的猴子齐刷刷地看向他。
  脸上的释然笑容在同一时刻凝固。
  然后——
  裂开了。
  不是脸裂开。
  是它们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
  像泥塑的假人,被人从脊背上劈了一刀。
  裂缝里头没有血。
  只有灰白色的、像水泥浆一样的东西在流淌。
  金甲猴子的脸开始扭曲。
  眼窝里的东西化成了两团黑雾。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和。
  是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你怎么——发现的——”
  石猴啐了一口血沫:“你特么演技太烂。”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老子这颗破心,再怎么不靠谱,它也不会骗老子。”
  光点在他胸口跳得更快了。
  虽然还是很弱。
  但它在拼命地跳。
  像在拼命地喊:“別信!別信!全是假的!”
  石猴咧开嘴,露出一排猴牙。
  “你想让老子放弃。”
  “行。”
  “但你得拿出点真本事。”
  “別特么拿这种假货来糊弄老子。”
  他一脚踹在金甲猴子的胸口。
  那身影瞬间炸成一团黑雾,消散在虚空里。
  其他猴子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崩碎。
  石猴站在原地,喘著粗气。
  胸口的光点亮了一丝。
  只有一丝。
  但那一丝里头,裹著一股子滚烫的东西。
  是那个,喊他“猴头”的人留下的。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石猴都以为对方不会再出声了。
  然后——
  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平等。
  不再温和。
  是一种赤裸裸的、冰冷到极致的恶意。
  “有意思。”
  “你確实比它们更难缠。”
  “但——”
  声音顿了顿,带著某种病態的兴奋:“我有的是时间。”
  石猴的脊背绷直了。
  黑暗开始动了。
  不是退。
  是涌。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
  这一次不是温柔的。
  是要吞。
  要彻底把他吞进去。
  石猴攥紧了拳头。
  胸口的光点在疯狂地跳。
  它在喊。
  在拼命地喊。
  石猴听不清它在喊什么。
  但他知道——
  它在喊“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