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没有返程票的生死状
  主控大厅內。
  总工程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剧烈颤抖著。
  尾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来回激盪。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
  极其沉重地集中在了那个拄著拐杖、身躯已经有些佝僂的老人身上。
  裴皓月死死咬著牙。
  下頜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崩成了一条极其凌厉的直线,咬得腮帮子生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振东这句话背后的物理学含义。
  “建木”为了追求,万吨级的极限推力和完全可回收的变態载荷比。
  加上这次本身就是极其危险的无人首飞测试。
  它的二子级,根本没有安装任何生命维持系统。
  没有抗荷座椅,甚至连一罐多余的氧气都没有!
  更没有发射逃逸塔!
  如果在发射舱內部,临时加装一个简易的人工辅助操作位。
  那就意味著,这个坐进去的人,將没有任何退路。
  这就像是把自己,生生塞进一个装满几十万吨液氧甲烷的飞行铁棺材。
  这是一趟十死无生、单程的献祭之旅。
  上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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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定要在承受了突破音障的恐怖过载、用肉体生抗著震波拉下物理补偿阀门、完成数据校准后……
  被几万米高空的零下极寒瞬间冻成冰雕。
  或者在火箭的物理溃散中,被狂暴的空气动力生生撕成碎片!
  “裴总,不用算了。”
  林振东看出了裴皓月眼底的挣扎。
  老人极其平静地笑了笑。
  那张布满风霜与老年斑的脸上,透著一种犹如枯木逢春般看透生死的释然:
  “我是皓月科技年纪最大的人。
  上次去近地轨道抢修,我的半条命已经留在太空了。
  剩下的这半条老命,与其烂在病床上,不如给咱们的万吨级火箭当一次『点火器』。”
  林振东说著,就要把拐杖递给旁边的助理,准备向签署授权书的控制台走去。
  “不行!林老,您不能去!”
  裴皓月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手掌隔著衣料,传来老人瘦骨嶙峋的触感。
  这位向来冷酷、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执剑人,此刻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这不是意气用事!”
  裴皓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带著绝对的物理学残酷:
  “max-q阶段的过载至少在8个g以上!
  您的心臟和內臟,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別的物理压迫!
  主动脉瓣膜会直接撕裂,眼底毛细血管会瞬间爆开!”
  “您会在火箭到达动压点之前,就因为极度过载导致內出血休克!
  到时候,您连抬起手拉下阀门的力气都不会有!”
  残酷的生理学常识,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
  极其无情地浇灭了老人的倔强。
  林振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极其绝望的泪水。
  他恨啊。
  他恨自己为什么老了,恨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碳基躯壳。
  为什么连替国家、替人类去死一次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整个主控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压抑、连空气都仿佛要被这股悲壮彻底冻结的绝对瞬间——
  “哐当!”
  主控大厅那扇厚重的防爆气密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极其利落地推开。
  生铁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粗重呻吟。
  伴隨著一阵沉稳有力、犹如机械般精准的脚步声——“啪、啪、啪”。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走廊刺眼的冷白光,大步走入了大厅。
  他穿著一身极其笔挺、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旧式深蓝色中国航天局特级太空人抗荷服。
  没有戴头盔,短髮犹如钢针般根根直立。
  那张线条刚毅、犹如刀劈斧凿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即將面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让人灵魂战慄的极度平静。
  国家航天局经验最丰富的特级试飞员——王镇海(45岁)。
  “镇海?你……”林振东愣住了。
  王镇海大步走到林振东面前,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极其坚定、犹如铁钳一般,一把按住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林师傅,您老了。”
  王镇海看著林振东,眼底翻涌著极其深沉的情感。
  但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最稀鬆平常的下班小事:
  “裴总说得对,这活儿,您干不了。”
  他转过头,迎上了裴皓月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
  “裴总,参数和推演结果,我在外面的简报室都已经看过了。”
  王镇海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桿永远不会弯折的钢枪,散发著不可摧毁的意志:
  “0.03%的声学共振,加上没有底层数据。
  我懂物理,我也知道那具临时加装的辅助舱里,连个降落伞都没有。”
  “我知道这趟上去,必死无疑。”
  王镇海把“必死无疑”这四个字,说得极其轻巧。
  但落在主控大厅几百名顶尖科学家的耳朵里,却犹如九天惊雷。
  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热血冲脑的衝动,没有被逼无奈的绝望。
  这是一种在绝对的理智下。
  彻底看清了死亡的深渊后,依然选择大步迈进去的——清醒的赴死。
  “但这可是万吨级的火箭啊,裴总。”
  王镇海转头看向全息屏幕上,那尊咆哮苍穹的钢铁巨兽。
  平静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极其狂热的光芒:
  “如果连这点声学震颤的数据都拿不到,我们以后怎么建南天门?
  怎么去广寒宫?”
  “总得有人,去把这条通往星辰大海的路,给蹚出来!”
  他大步走到主控台前,在一片死寂中,拿起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在这份根本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甚至永远不能对外公开的“人工辅助校准”確认书上。
  极其用力、极其霸道地签下了“王镇海”三个大字!
  “沙啦——”
  笔尖因为用力过猛。
  甚至直接划破了a4纸,在底部的防静电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物理刻痕!
  这是一张没有返程票的生死状。
  签完字,王镇海猛地转过身。
  他立正,收腹,挺胸。
  向著林振东,向著裴皓月,向著在场几百名红了眼眶的中国航天人。
  敬了一个极其標准、极其用力、甚至带著破空风声的中国军礼!
  “啪!”
  右手掌缘犹如刀锋般切过眉骨。
  “为了完成国家任务!”
  “为了铸就人类探索未来的基石!”
  王镇海那犹如洪钟大吕、甚至带著一丝声带撕裂般的嘶吼。
  在地下三百米的主控大厅內轰然炸响。
  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胸腔共振、灵魂战慄:
  “我王镇海,愿意赴死!!!”
  “滴答。”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砸在了冰冷的键盘上,碎成几瓣。
  “唰——”
  一阵整齐划一的衣服摩擦声响起。
  几百名顶尖的工程师、科学家,在此刻全部站直了身体。
  死死咬著嘴唇,向这位即將踏入死神的航天老兵,回以最崇高的注目礼。
  裴皓月没有说话。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整个宇宙物理法则的眼睛,死死地看著王镇海。
  这位一向冷酷无情、习惯用数据和算力抹平一切的工业神明。
  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属於人类肉体与灵魂的极致沉重。
  那是任何硅基ai都无法模擬的、碳基生命的绝对高光。
  裴皓月的手指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无视了地下防核爆控制中心,严禁明火的最高禁令。
  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极其郑重地递到了王镇海的嘴边。
  “啪嗒。”
  防风打火机的幽蓝色火苗亮起,裴皓月亲自为他点燃了这根烟。
  “去吧。”
  裴皓月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他承接下了这份重如泰山的性命託付:
  “你的名字,会永远刻在人类文明跃升的基石上。”
  “呼——”
  王镇海深吸了一口烟,浓烈的焦油味在肺部炸开,带来一阵极其辛辣的刺痛。
  他咧开嘴,在繚绕的烟雾中。
  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属於碳基生物最纯粹、最无畏的笑容。
  隨后,他转过身,大步向著通往发射塔架的电梯走去。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那挺拔的背影,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