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並不存在的样品
  “咳咳。”
  林振东清了清嗓子,非常做作地打了个哈欠。
  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哎呀,这几天赶那个谈判ppt,真是累死我了。
  眼皮都要打架了。”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抱著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对著裴皓月做了一个並不怎么高明的“请假”手势:
  “老板,我去后面的休息舱补个觉。
  哪怕天塌下来也別叫我,除非我们要坠机了。”
  裴皓月终於抬起头,摘下耳机,看了林振东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丝“算你识相”的讚许。
  “去吧。”
  裴皓月淡淡地说道:“把隔断门带上。”
  “得嘞。”
  林振东如蒙大赦,抱著电脑溜得比兔子还快。
  走到前后舱连接处时,他不仅关上了厚重的隔音门,甚至还贴心地从里面反锁了一下。
  “咔噠。”
  隨著一声轻响,电子锁舌咬合。
  偌大的主机舱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原本就安静的空间,此刻更是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只有窗外气流摩擦机身的“嘶——嘶——”声,像是一种巨大的白色噪音,將这里与世界隔绝。
  苏清越变得更紧张了。
  她低著头,死死盯著那张被撕破的图纸,仿佛那上面画著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穿过机舱那不算宽的过道,毫无遮掩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裴皓月的目光。
  並没有什么压迫感,却带著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温度。
  林振东离开后,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咚、咚、咚。”
  苏清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
  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封闭空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在c4车间,面对几千度的熔炉她不慌;
  在显微镜下,面对几微米的误差她也不慌。
  但面对此时此刻一言不发的裴皓月,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新兵。
  必须找点话说。
  苏清越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把那份已经有些褶皱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乾涩:
  “裴……裴总。”
  “关於谷歌加州总部的那个tpu算力中心,我看过他们发来的建筑图纸了。”
  她试图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態,以此来筑起一道心理防线:
  “他们现有的风冷系统完全不够用。
  如果要接入我们的『南天门』液冷协议,所有的机柜背板都需要重新设计。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採用一种『快插式』的流体接口……”
  一边说著,她一边试图打开手中那个厚重的蓝色文件夹。
  想要翻到具体的图纸页面,展示给裴皓月看。
  这原本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但现在的她,右手是一只没有任何触觉反馈的机械爪。
  “咔。”
  碳纤维的机械手指因为力度控制不好,直接夹住了文件夹的边缘。
  苏清越下意识地想鬆开,结果左手一滑,失去平衡的文件夹瞬间脱手。
  “哗啦——”
  文件夹掉落,里面的几十张图纸像雪花一样滑落下来,散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显得一片狼藉。
  “对……对不起!”
  苏清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种因为身体残缺而带来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慌乱地想要弯腰去捡。
  但右手那沉重的外骨骼,却狠狠地磕在了胡桃木的小桌板边缘。
  “咚!”
  这一下磕得很重,沉闷的声音迴荡在机舱里。
  震动顺著碳纤维外壳传导进骨头。
  原本就受损的神经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像是有电流穿过。
  “嘶……”
  苏清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
  原本伸出去捡图纸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整个人因为疼痛和窘迫在微微发抖。
  就在她准备咬牙忍过这阵剧痛,继续弯腰收拾残局的时候。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横过过道。
  一把按住了她那只正在颤抖的机械手腕。
  那只手的掌心温热乾燥,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透过冰冷的碳纤维外壳,稳稳地传导了进来。
  “別动。”
  裴皓月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没有去看地上一片狼藉的图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管那些价值连城的商业机密。
  他的目光只盯著她那只磕在桌角上的手臂,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我不看图纸。”
  裴皓月並没有鬆开手,而是顺势將她的手臂轻轻拉到了面前的小桌板上:
  “给我看看你的手。”
  ……
  裴皓月並没有让空乘送来急救箱。
  他鬆开了按住苏清越的手,转身从自己那只隨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
  不是放文件的夹层,而是那个带有指纹锁的最私密的暗格中。
  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罐。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银色罐子。
  通体由医用级鈦合金打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机舱灯光下散发著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
  苏清越看著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东西,下意识地问道。
  “没什么。”
  裴皓月一边拧开那个精密的螺旋盖。
  “丝丝”的阻尼感显示出极高的加工精度,一边漫不经心地隨口胡诌:
  “前两天瑞士罗氏製药的一个高管来谈合作,非要塞给我的样品。
  说是实验室,刚研发出来的生物活性凝胶。
  能促进神经再生。”
  他说著,甚至嫌弃地皱了皱眉,仿佛那是一罐快过期的凡士林:
  “反正放在包里也是占地方,扔了又可惜。
  既然你的手磕了,就拿你当小白鼠试试吧。”
  这是一个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谎言。
  苏清越虽然不懂医药,但她懂材料。
  那个罐子的加工精度是航天级的,密封圈用的是全氟醚橡胶——
  这种包装成本,哪怕里面装的是白开水,也绝对不可能是隨便送人的“样品”。
  而且,裴皓月的公文包里从来不放垃圾。
  这分明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甚至可能隨身带了很久。
  但她没有拆穿他。
  “把手套摘了。”
  裴皓月命令道。
  苏清越犹豫了一下,用左手按下手腕处的机械卡扣。
  “嗤——咔噠。”
  伴隨著气压释放的轻响,那只黑色的碳纤维外骨骼护具向两侧弹开,露出了里面的內衬。
  她把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抽了出来。
  虽然经过了两个月的治疗,但那只曾经白皙纤细的手依然看起来触目惊心。
  手背和小臂上布满了淡红色的增生疤痕,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蚯蚓,盘踞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上。
  而且因为神经受损。
  那只手悬在半空时,即使在静止状態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苏清越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那是她最自卑的秘密,她不想让裴皓月看到这么丑陋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