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800米高的钢铁巴別塔,沈光復在云端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2014年10月15日。
  正午,12:00。
  沙特,塔布克省。
  neom核心区,“光能聚变”一號塔基座下方。
  半年的时间,对於地质年代来说,甚至不够风沙磨平一块石头稜角。
  但对於塔布克省的这片荒漠来说,这半年是沧海桑田。
  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悬掛在万里无云的穹顶之上。
  热浪在沙丘上翻滚,让远处的景象如同在沸水中一般扭曲、晃动。
  但如果你此时站在沙漠中央,你会发现,这里有了第二个“太阳”。
  一座通体银白、呈完美的流线型圆锥体的巨塔。
  像一根锋利的荆棘,毫无徵兆地刺破了黄褐色的地平线,直插云霄。
  高度:800米。
  这个高度,仅仅比杜拜那座极尽奢华的哈利法塔,矮了几十米。
  但不同的是,哈利法塔是用来住人的、用来炫耀財富的;
  而这座塔,是用来燃烧的。
  它是纯粹的工业造物。
  没有玻璃幕墙,没有观景台。
  只有覆盖著特种耐热合金的塔身,以及塔顶那个巨大的、如同黑洞般吞噬光线的吸热器。
  那是整座塔的“心臟”。
  裴皓月站在塔底巨大的阴影里,仰起头,不得不戴上特製的偏光护目镜。
  在他的视野中。
  以这座巨塔为圆心,方圆二十平方公里的沙漠,已经被一片银色的海洋彻底淹没。
  十万面定日镜。
  每一面镜子都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它们呈同心圆状层层向外扩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此时此刻,这十万面镜子正处於“待机”状態。
  镜面微微下垂,反射著天空的蔚蓝。
  “呜——呜——”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穿过这片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森林,气流在镜面阵列中迴旋。
  发出一种类似管风琴般的低沉呼啸声。
  “真的很像,对吗?”
  施奈德博士站在裴皓月身边。
  这位德国工程师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皮肤被晒得像古铜色的皮革。
  但那双蓝眼睛里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像什么?”裴皓月问。
  “像《圣经》里的那座塔。”
  施奈德摘下安全帽,擦了擦额头混合著沙尘的汗水,感慨道:
  “在那个古老的故事里,人类联合起来,想要建造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
  上帝为了阻止人类的野心,变乱了他们的语言,让他们彼此无法沟通。
  最终导致高塔烂尾,人类四散东西。”
  施奈德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工人们——
  有严谨的德国人,有狂野的俄国人,有浪漫的法国人,更多的是沉默实干的中国人。
  “半年前,当我们刚到这里时,我也以为这会是一场灾难。
  语言不通、標准不同、理念衝突……我以为我们会像那个故事里一样,最后不欢而散。”
  裴皓月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塔身那冰冷厚重的钢板。
  “鐺。”
  沉闷的回声在塔底迴荡。
  “但上帝算错了一件事。”
  裴皓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风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以为语言是人类唯一的沟通方式。”
  “但他忘了,还有一种语言,是通用的。”
  裴皓月指了指脚下那个深埋地下的光纤网络,又指了指塔顶:
  “数学(math)。
  代码(code)。
  逻辑(logic)。”
  “在这座塔里,不需要翻译。
  尤里的算法、皮埃尔的结构、你的工艺、沈工的统筹……
  所有的智慧最终都匯聚成了同一种东西——二进位流。”
  “我们用0和1,重建了巴別塔。”
  裴皓月抬起头,目光沿著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塔身向上攀爬。
  最终定格在800米高空的那个微小的黑点上。
  那是正在进行最后作业的沈光復。
  “这一次。”
  裴皓月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对命运的嘲弄:“就算是上帝,也別想再把我们分开。”
  ……
  塔顶吸热器检修平台,海拔805米。
  在这里,风的声音不再是呼啸,而是咆哮。
  时速120公里的高空急流,撞击著钢结构的塔尖,发出如同喷气式飞机引擎般的轰鸣。
  沈光復整个人悬空在塔顶的边缘,身上掛著两条粗壮的安全绳。
  脚下踩著只有一只脚掌宽的格柵踏板。
  他穿著厚重的白色抗风压工作服,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修理空间站的太空人。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通过骨传导耳机迴荡在他自己的耳膜里。
  如果是半年前,那个刚从中国实验室出来的沈光復。
  站在这个高度,恐怕早就因为恐高症而腿软得无法站立了。
  800米。
  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类產生生理性眩晕的高度。
  往下看,那些重达几吨的工程车辆像甲虫一样渺小。
  而那十万面定日镜组成的银色海洋,此刻在沈光復的眼中,发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觉质变——
  它们排列得如此精密,如此整齐,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刚刚刻蚀完成的硅基晶圆。
  但现在,沈光復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那是吸热器,核心熔盐管道的最后一个法兰接口。
  在这个巨大的黑色圆柱体內部,几分钟后將会有摄氏800度的高温熔盐,以每秒5米的流速奔腾。
  任何一丝微小的缝隙,都会导致灾难性的熔盐泄漏,將这座塔变成一根巨大的燃烧火炬。
  “老沈,风速超標了,下来吧!
  让工人去拧!”
  耳机里传来了施奈德焦急的声音。
  “不。”
  沈光復的声音平静而固执:
  “普通工人不懂『手感』。
  这是硬体闭环的最后一步,必须由人来確认。”
  他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经过特殊校准的液压定扭矩扳手。
  卡在了那颗,直径50毫米的高强度合金螺栓上。
  这颗螺丝,是整座“巴別塔”的最后一颗牙齿。
  它连接著冰冷的工业硬体与即將沸腾的能量。
  “咔。”
  扳手咬合。
  沈光復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將全身的力量匯聚在双臂上。
  他没有在这个令人眩晕的高度闭眼,反而睁大了眼睛,看著远处那弯曲的地平线。
  在那一刻。
  这个只会指挥、搞研发的理工男,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颤慄。
  这就是工业的浪漫。
  哪怕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系统,最终也需要靠一颗螺丝来锁死。
  而此刻,他就是那个亲手为这个神跡画上句號的人。
  “吱——”
  隨著手臂肌肉的暴起,扳手缓缓转动了最后的15度。
  “咔噠!”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脆响,穿透了狂暴的风声。
  【扭矩达標】
  【锁定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