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人走茶凉的叶家老宅
  傍晚,17:30。
  什剎海,叶家老宅。
  深秋的北京,天黑得特別早。
  太阳刚落山,一股带著寒意的穿堂风就顺著后海的胡同钻了进来。
  捲起地上的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座进深极深的三进四合院。
  门口那两尊汉白玉的抱鼓石被盘得油光鋥亮,显示著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往日这个时候,胡同口早就停满了前来拜访的奥迪 a6和掛著军牌的越野车。
  那些提著昂贵礼盒、脸上堆满笑容的访客。
  为了能进这个门,哪怕在大冷天里站上一个小时也心甘情愿。
  但今天,门口空荡荡的。
  別说车了,连只野猫都没有。
  只有两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麻雀,毫无敬畏地停在那块写著“叶府”的金丝楠木牌匾上。
  嘰嘰喳喳地叫著,拉了一坨鸟屎。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国柱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团花唐装,躺在正房廊下的那张海南黄花梨太师椅上。
  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他也习惯保持著一种正襟危坐的威严姿態。
  但今天,他的脊背却佝僂得厉害,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手里死死攥著一部,被磨得鋥亮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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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单调而刺耳,在这个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拨出的第十二个电话。
  对方是某国有大行的董事长,就在上个月的中秋节。
  这个人还亲自登门,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一口一个“叶老”,发誓说叶家的资金需求就是全行的政治任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叶国柱的手颤抖了一下,掛断,重拨。
  依然是无人接听。
  他不甘心,又翻出了另一个號码。
  这是某部委的一位实权司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逢年过节必来磕头拜寿的那种。
  这次,电话通了。
  “餵?小赵啊,我是叶国柱。”
  叶国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努力维持著那股上位者的威严,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个乞求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著,一个压低了的、充满惊慌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首长……您……您怎么还打这个电话啊?”
  “我有事找你。”
  叶国柱沉著脸:“听说经侦那边有点误会,你帮我跟老周打个招呼,就说……”
  “別!千万別!”
  对方像是被烫到了耳朵一样,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老首长,您行行好,別害我!
  现在谁敢接您的电话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上面已经发话了,这次是铁案!
  您……您好自为之吧!”
  “啪。”
  电话被掛断了。
  叶国柱拿著手机,愣愣地看著黑下去的屏幕。
  好自为之。別害我。
  这就是他经营了半个世纪的“人脉”。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认为可以凌驾於规则之上的“关係网”。
  当叶家这棵大树还枝繁叶茂的时候,他们是依附在树上的藤蔓,极尽阿諛奉承之能事;
  可当大树摇摇欲坠,第一把斧头刚刚砍下来,这群猴子跑得比谁都快。
  一阵寒风吹过。
  院子中央那个用来养锦鲤的大鱼缸里,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厚厚的落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几条曾经价值连城的红白锦鲤,此刻正无精打采地躲在枯叶下面,奄奄一息。
  “人走茶凉……”
  叶国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淒凉而讽刺的苦笑。
  他活了七十多岁,玩了一辈子的权术,以为自己看透了人性。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这么绝,连一口凉茶都没给他留。
  ……
  就在叶国柱对著那个黑屏的手机发呆时,前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毫无章法,跌跌撞撞,甚至带翻了门口用来挡煞的影壁前的一盆罗汉松。
  “哐当!”
  瓷盆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响。
  叶国柱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在这个家里,规矩大过天。
  走路要轻,说话要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这是他立了几十年的家风。
  “慌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叶国柱撑著扶手坐直了身子,正准备呵斥。
  然而,当他看清衝进那个月亮门的人影时,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跑进来的是老陈。
  叶家的管家,跟了他整整四十年。
  平日里,老陈穿著长衫,走路四平八稳,比谁都讲究体面。
  可现在的老陈,头髮散乱,脚上的一只布鞋甚至都没提上后跟。
  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那种天塌了般的惊恐。
  “老……老爷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老陈衝到正房廊下。
  因为跑得太急,在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上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叶国柱脚边。
  “怎么回事?慢慢说!”
  叶国柱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的恐惧。
  老陈顾不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抓著叶国柱的裤脚,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刚才……刚才公司那边的人打来电话,说是大楼已经被封了!
  经侦、国安、税务……几百號人冲了进去,见人就抓!”
  “什么?!”
  叶国柱的手一抖。
  手里那对盘了十几年的狮子头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还有……还有大少爷……”
  老陈吞了一口唾沫,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大少爷的电话打不通了!
  刚才机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登机口……被特警按住了!
  连同他带走的那个箱子,一起被扣下了!”
  叶国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
  青山被抓了?
  在机场?
  那就意味著他想跑没跑掉,被堵了个正著!
  “还有呢?还有什么!”
  叶国柱死死抓住扶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木头里,厉声喝问道。
  他知道,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老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经侦的人……撬开了青山办公室的保险柜。”
  “他们……他们搜出了那份合同。
  就是……就是跟美国阿贡实验室签的那份……”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叶国柱的天灵盖上。
  他当然知道那份合同是什么。
  那是叶家通敌卖国的铁证,是他们为了换取美国人支持而签署的投名状。
  他千叮嚀万嘱咐让叶青山销毁,或者是藏到只有鬼知道的地方。
  结果,就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孽障……孽障啊!!!”
  叶国柱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那份合同一出,这就不是什么经济犯罪了,这是危害国家安全!
  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什么人脉,什么关係,在“卖国”这两个字面前,统统都是废纸。
  谁敢保他?
  谁能保他?
  谁沾上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