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两不相欠
  这不是一场惩罚。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待,惨无人道的折磨。
  肉体、精神,乃至灵魂。
  全都没有落下。
  他本该怨她,甚至恨她……
  可是他没有。
  祁知慕將一切过错归根於自身,用最残酷的方式剥离记忆,封入无法触及的深海之底。
  那样一来,他就可以重新变回老师最喜欢、最满意的学生。
  阮梅不禁想:祁知慕就这样走完一生,直到最后一刻方才想起所有么……
  又还是…他直至死去都没有想起这段过去…?
  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底铺天盖地翻涌而出,凶猛撞击胸腔內的心臟。
  疼。
  可是,或许不及阿慕承受的万分之一。
  更有一种她不知道的情绪,促使她脑海中不断冒出相同的衝动。
  ——想要回到过去,回到几个琥珀纪前。
  去阻止少年剥离记忆。
  去阻止自己对少年施加惩罚。
  可是她做不到。
  她无法逆转时间,无法回到过去,无法改变所有已成定局的因果。
  “阿慕…你恨我吗……”
  阮梅失声自语,眼中闪过难言的情绪。
  她想知道,想到几欲失去理智。
  她希望祁知慕走之前想起了所有,心中產生哪怕一丝对她的恨意。
  那样,她会好受许多。
  抱著执念,阮梅循著往昔记忆,越发深入。
  “以后你就用这把阮罢。”
  “多谢老师!”
  少年抱著她送的中阮,喜形於色。
  “还有这件大白褂,尺寸做得大了些,不適合我,你拿去用。”
  她並未说那是特意为自家学生做的。
  ……
  “老师当心!”
  实验出现意外,高危物质接触引动能量链式反应,轰然炸开。
  千钧一髮之际,身高已超过她的学生横身挡在前方,硬生生抗下爆炸的巨大衝击。
  青年上身被炸得惨不忍睹,胸膛鲜血淋漓,可见器官,半张脸烂得深可见骨。
  ……
  “阿慕,怎不见你做那款黄豆糕了?”
  “那款黄豆糕?”
  青年捎了捎头,沉眉仔细想了想,压下心底疑惑。
  “不知老师说的是哪款,素笺、桃茵,还是泠月?”
  “…想不起来便算了罢。”阮梅淡淡道。
  口腹之慾而已。
  那款糕点的味道虽让她印象深刻,却也並非不可或缺。
  ……
  “把它喝下去,阿慕。”
  “好的。”
  祁知慕並不知道老师手中那支药剂有什么作用,不假思索喝完。
  他坚信老师不会害他。
  阮梅並未解释,那支药剂可压制他的失感后遗症。
  只要身体没有步入年迈衰竭的状態,就不会失效。
  ……
  “老师,您需要的基因突变物种,我培育成功了。”
  “做得好,將其置入指定培养皿便可,你接下来换另一个课题。”
  “好的。”
  ……
  “您已经一周没有合眼休息了老师,去睡吧,观察期我来负责就好。”
  “也好,注意事项写在便签上。”
  “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
  “生辰快乐,老师,我已备好晚宴,请先停下手头研究,吃过饭再继续吧。”
  “没必要。”
  “有梅花酿。”
  “哦?梅花从何而来,近年生態环境严苛,梅树无法存活才对。”
  “我抽空去別的世界培育採摘而来,这坛梅花酿虽是二年份,並非最佳口味,但也很不错的。”
  “有心,那便依你。”
  ……
  无数记忆片段在眼前重映,阮梅逐渐失神。
  几十年如一日的时光中,有意外,有平淡,也有小小的惊喜。
  生活中,处处都是祁知慕的影子。
  站在第三视角回顾过往,驀然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有他的生活。
  直到那一日开始……
  “那些数据,似乎老师的父母有关…?”
  “怎么?”
  “…没什么。”
  ……
  “为何擅自將那些数据刪除?”
  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前行的执念。
  虽然数据都印在脑子里,刪不刪没区別,她也就没有生气。
  但——这终究坏了规矩。
  她想知道,学生是出於什么缘由,才敢时隔数十年再度逾矩。
  青年深深皱眉,语气严肃:
  “老师,这是一项褻瀆生命、更是褻瀆双亲的禁忌研究!”
  “即便您最后成功,也容易因此迷失本心,失去许多东西!”
  “有些潘多拉魔盒…是万万不能打开的。”
  “这就是你的理由么?”她问。
  “老师,我……”
  祁知慕话未说完,欲言又止片刻,最终暗暗一嘆。
  “是的。”
  “明天开始,你出师了。”她毫无徵兆地开口。
  儘管祁知慕早就做好了被处罚的准备,可听到这话,面庞还是瞬间染上愕然。
  “您要赶我走?老师…您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唯独这样的处罚,我不想……”
  “这並非处罚。”
  阮梅平静转身,拋下最后两句话。
  “我已经把你能学会的东西全都教了,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在虚度光阴,没意义。”
  “老师——!”
  青年抓住了她的衣袖,眼神苦苦哀求。
  “我再说一遍:你出师了,离开吧,研究结束前,我不会再见你。”
  阮梅扯回衣袖,补充最后一句话:
  “若百年后我未联繫你,便忘了我罢,我不欠你,你也不再欠我。”
  祁知慕神色木訥,呆愣在原地许久,最终低下头,弯下腰。
  “是…老师……”
  学生记忆中的她,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幕。
  当年祁知慕离开,她视若无睹。
  如今,却目送他直至消失。
  从那道背影中,阮梅读出了深深的失落与萧瑟。
  祁知慕孤身离开,回到当年治病时居住的星球,回到那片山野,在她家不远处搭了间竹屋。
  “最后的111年,你过得好吗……”
  祁知慕的生活基调,没有多少波澜起伏。
  他种了漫山的梅树,有了採摘不尽的寒梅,可以酿出品质完美的梅花酿,每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於此。
  他会定期打扫那个早已被尘埃覆盖,却又焕然一新的家,定期修剪那条直通到家门的山野小径。
  寄出梅花酿未曾有过半封书信打扰,直到无声无息离开人世,留下人偶,仍一如既往。
  其余时间,就待在竹屋里,哪儿都不去。
  好友余清涂偶尔会来,享受他的热情款待。
  除此,他的人生中,就只剩下时不时找来的病人。
  百年如此。
  直到——
  一位名为克拉丽丝的紫发少女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