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第286章
  12
  这便是聋老太太的打算。
  她自认仍是院中说话有分量的长辈,要扭转全院大会的决定,並非难事。
  然而她想得太多,也高估了自己在这四合院里的地位。
  聋老太太的尊荣本是易中海一手托起来的——有易中海支持,她才是院里的“老祖宗”;若无这份支持,她便只是个寻常的老太太。
  更何况如今易中海还未替她编造出那些“给部队送草鞋”
  的旧事,眼下她不过是个受帮扶的孤老罢了。
  今日这事,远不止是贾张氏搅黄傻柱相亲那么简单;它牵扯的是院里所有家中有適婚子女的人家共同的担忧。
  院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贾张氏那张利嘴,谁不晓得?说媒的来过几回,都叫她三言两语搅黄了。
  日子久了,院里適婚的年轻人名声也跟著受累,亲事便越发艰难。
  这一层,眾人心知肚明。
  故而今日,任谁求情怕也留她不住。
  阎埠贵脸上掛著惯常的客气笑,朝聋老太太欠了欠身:“老太太,您体面。
  可今儿这事,是全院老少一齐点头的。
  咱们总得顾著大面儿,不能为著一个贾张氏,坏了整个院子的风气。
  您想,往后要是有点磕碰,都学著在背后使绊子、嚼舌根,咱们院里的年轻人还怎么说亲?传出去,名声便彻底败了。
  为著这个,您这面子,我们实在不敢给。”
  刘海中紧接著粗声粗气地帮腔:“是这话。
  老太太,贾张氏平日的行径,大家有目共睹。
  这回若不是她胡搅蛮缠,柱子那桩亲事,兴许就成了呢。”
  易中海站在一旁,眉头锁著,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可奈何:“老太太,您疼惜晚辈的心,我们领了。
  可这口子……真不能开。”
  聋老太太杵在那儿,脸上那点长辈的从容掛不住了。
  她没料到,这三位管事竟如此齐心地驳了她的脸面。
  一股火气驀地窜上来,嗓音也跟著尖利了几分:“我好歹是这院里的老人,说话不作数了?张丫头在院里住了快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就半点旧情不念?”
  贾张氏眼见聋老太太的话落了空,真急了——老太太是她留在城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身子一拧,又要滚倒在地哭嚎,却被左右邻居眼疾手快地架住了胳膊。
  这时,易中贺从人后走了出来,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力道:“老太太,规矩立下了,就不能破。
  今日若为她一人破了例,往后这院子便再无规矩可言。
  大家都是为了长久安稳。”
  聋老太太齿关咬了咬,终究没再出声。
  她心里明镜似的:保不保贾张氏,於她本无要紧;她今日强出这个头,无非是想在这满院人前显一显自个儿的分量。
  却没想,三位管事半分情面不留。
  这一下,倒让她彻底看明白了——她在这院里的那点体面,原是系在易中海一人身上。
  聋老太太重重吸了口气,硬將那股难堪压下去,挺直了微驼的背脊。”好,好……你们既都拿定了主意,我这老婆子再多说也是无趣。”
  她目光扫过眾人,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只盼著各位往后別后悔。
  今儿能撵走一个贾张氏,赶明儿……谁知又会轮到谁头上呢?”
  说罢,也不看眾人反应,拄著拐,头也不回地朝后院去了。
  她没挣来想要的尊荣,心头堵著鬱气,临走时执意要留下这么一根刺。
  易中海三人却似浑不在意。
  阎埠贵转向尚未散尽的邻里,扬声道:“今日是非曲直,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咱们院里的规矩,守规矩的人自然无虞,任谁也动不得。
  三位管事在这儿,断不会青红皂白不分,诸位放心。”
  已走到穿堂的聋老太太,脚步骤然一顿。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她耳朵里——守规矩便无事,岂不是在说她今日不守规矩?她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回头。
  没了易中海的支撑,她什么也不是。
  这道理,她今日才算真正嚼透。
  回后院的几步路,她的脊背仿佛骤然弯了下去,再不是来时那般昂首挺胸、成竹在胸的模样了。
  靠山一倒,贾张氏整个人便似抽了筋骨,软软瘫坐在地,咧开嘴嚎哭起来:“完了……全完了!这是要逼我回那乡下地方去啊……”
  四周的人瞧著,心里也难免有些发涩。
  对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是否太过决绝?可转念想起她平日撒泼打滚、搬弄是非的种种,那点怜悯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易中海长长嘆了口气,语调疲惫:“贾张氏,闹也无用了。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回去收拾收拾吧,乡下……总归有口饭吃。”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气息,“都散了吧,晌午了,各家饭还没做呢。”
  傻柱领著许大茂和那位来“相亲”
  的李娟姑娘,率先拨开人群走了。
  眾人见事情已了,也便三三两两地议论著散去,院子里重又响起锅碗瓢盆的零星响动。
  贾张氏独自在空荡荡的院心哭了许久,直到嗓子沙哑,再无人搭理。
  她终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拍了拍裤上的灰,眼神空洞,踉踉蹌蹌地挪向那间即將不再属於她的屋子。
  易中海推开院门时,看见吕翠莲、易中贺和寧诗华都还坐在门廊的小凳上。
  天色已经暗透,檐下的灯晕开一团昏黄。”怎么还没动筷子?”
  他拍了拍袖口的灰,“再等下去,菜都该凉透了。”
  吕翠莲笑著站起身:“诗华说,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地吃饭才好。
  若单把你落下,那成什么样子?”
  这话让易中海心头一暖。
  他这弟媳做事周到,虽是吃饭这样的小事,也能瞧出她是真將这里当自己家了。
  他摆摆手笑道:“正因是一家人,才不必这样拘礼。
  客气多了,反倒显得生分——你看中贺几时跟我讲过虚礼?”
  易中贺在旁嗤笑:“哥,你可別往自己脸上贴金。
  要不是想听听前院那场热闹,谁耐烦等你到这时候?瞅瞅这天色,谁家这个点儿还没端饭碗?”
  易中海晓得弟弟是嘴硬,也不计较,只招呼道:“行了,戏也看完了,赶紧进屋吃饭。
  今日本该好好招待诗华,全被院里那些糟心事搅和了。”
  寧诗华温声道:“大哥是院里管事的,遇上事自然得担著。
  若让一院子人乾等著咱们用完饭,反倒不妥。
  况且……”
  她抿嘴笑了笑,“我还从没见过开全院大会的模样呢。
  我们那儿有事都是管事大爷私下说和,今天也算开了眼界。”
  吕翠莲挽起寧诗华的胳膊往屋里带:“这有什么稀罕的?我跟你说,这院子是非多,三天两头就要闹一场大会,往后你就知道了。”
  回到屋里,两人將桌上的菜重新热过一遍,四人才围桌坐下。
  易中贺拎出一瓶白酒,给易中海和寧诗华各斟了一杯。
  吕翠莲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道:“老易,你们今儿一点脸面都没给后院老太太留,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易中海抿了一口酒,摇头道:“能有什么麻烦?老太太如今是越发糊涂了。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竟敢站出来给贾张氏撑腰。
  眼下院里家家都怕自家孩子说亲时被贾张氏搅局——別的不提,就说老閆和老刘,哪家不是三个儿子?若真被她闹上一场,只怕下场比今天还难看。”
  吕翠莲嘆道:“谁说不是呢。
  柱子前次相亲就是被她搅黄的,这回虽是你们故意设的局,可从前那些呢?也就是咱家中贺和诗华说亲时没让贾张氏抓著机会,不然依她那性子,不使坏才怪。”
  易中贺笑著碰了碰寧诗华的手臂:“我早摸透她是什么路数,所以事先全跟诗华交了底。
  再说了,咱们诗华也不是那等不辨是非的人。”
  寧诗华点头应道:“我头一回见著贾张氏那样的人,撒泼耍赖样样在行。
  若不是大哥他们主持公道,这院子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此刻,不止易家一桌人在议论日间的事。
  院里其他几户人家也都在灯下说著同一桩。
  將贾张氏送回乡下,几乎人人赞成——她在院里实在招人厌烦。
  傻柱屋里,许大茂正眉飞色舞地拍著桌子:“傻柱,今天这口气出痛快了吧?要不是我和中贺叔,你还不知要被蒙蔽到什么时候呢!”
  傻柱如今揪出了背后使坏的贾张氏,想著往后相亲再没人捣乱,自己离成家又近了一步,心里也畅快,难得没跟许大茂斗嘴。”大茂,这回真得好好谢你和中贺叔——还有娟儿妹子。
  要不是你们全力相助,哪能把贾张氏赶回乡下?”
  李娟爽朗一笑:“柱子哥,这话就见外了。
  你和大茂哥是朋友,帮朋友忙哪有二话?咱们京城爷们讲义气,咱们姑娘家也不输阵仗!”
  傻柱朝她竖起大拇指,转身去灶上把饭菜热了热。
  三人重新围坐,酒杯碰在一处,屋子里渐渐腾起热闹的暖意。
  贾家屋里笼罩著一片沉重的死寂。
  贾张氏佝僂著背坐在炕沿,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面,嘴里翻来覆去地絮叨:“回乡下……这不是逼我去死么?城里的砖墙我都看惯了,哪儿还能再踩那泥巴地?”
  她枯瘦的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贾东旭蹲在门槛边,闷头啃著手里冷硬的窝头。
  今天这一桩桩一件件,像钝刀子割肉似的在他心里翻搅。
  被傻柱当眾抡了拳头,母亲又被全院指著鼻子赶,更叫他透不过气的是——易师傅从头到尾都没替他说半句话。
  从前总觉得自家在院里是拔尖的,爹在时靠爹,爹走了有师父撑著,哪曾想这靠山说塌就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