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钟正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点:郑老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面子,二是规矩。
  面子好办。钟正国可以把姿態放到最低,跪著求都行。
  规矩不好办。郑老认的那套规矩是——你在台上的时候,我帮你,那叫提携后辈。你下了台还来找我,那叫给我添麻烦。
  他现在去找郑老,不管理由说得多冠冕堂皇,本质上就是一件事——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去找一个更老的退休老干部,商量怎么对付一个在任的省委书记。
  这件事往好了说叫“请教”,往坏了说叫“结党”。
  郑老能不能分清这里面的区別?或者说——他愿不愿意假装分不清?
  钟正国走到书柜前,目光在那张旧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
  照片里郑老那双眼睛,即使隔了40多年的光阴,依然让他觉得胸口发紧。
  陈秘书还站在门口等著。
  “告诉古家那边,明天上午10点,让古泰来西山。”
  “是。”
  “还有——”钟正国顿了一下,“帮我联繫一下刘护士长。”
  “哪个刘护士长?”
  “总后干休所的那个。姓刘,叫刘桂兰。我前年给她儿子安排工作的那个。”
  陈秘书记下了,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钟正国把那份简报收进抽屉锁好,然后关了檯灯。
  黑暗涌上来。窗缝里的风还在呜呜响,声调变了,比刚才高,比刚才尖,刮在窗框的铝合金边条上,发出一种牙酸的颤音。
  他没有回臥室。
  他就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闭著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件事:怎么开口。
  不是跟古泰开口——古泰好说,那个老东西再怎么说“想通了”,只要把钟家面临的实际危机摆到檯面上,他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古家和钟家几十年的交情,牵一髮动全身,钟家倒了,古家也好不到哪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难的是跟郑老开口。
  你不能说“裴小军要搞我们”。郑老会问——他搞你了吗?你犯法了吗?他查你了吗?如果你没犯法他也没查你,那你紧张什么?
  你也不能说“他搞的那套新规则对我们不利”。郑老会说——中枢支持的改革你反对?你什么意思?
  你更不能说“请您老出面给裴小军施加压力”。郑老会直接把你赶出去,然后一辈子不再见你。
  得换一个说法。
  得找一个角度,让郑老觉得这件事不是钟家的私事,而是一件关乎更大局面的公事。
  什么公事?
  钟正国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院子里的感应灯灭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整个世界沉在一种灰扑扑的暗色调里。
  他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干部选拔的规矩。
  裴小军在汉东用人的方式,有一个特点——他几乎完全绕开了组织部门的常规程序。秦朔的团队是他自己带来的,不走干部考核流程。
  光明峰新区管委会的核心班子,是他直接从深圳、上海、杭州挖来的职业经理人,用的是“聘用制”而不是“任命制”。
  甚至连省委办公厅那个新提拔的李曼,走的也是一条非常规的快速通道。
  这个口子,可以做文章。
  “选人用人的规矩不能乱”——这句话是郑老在位时说过的,而且说过不止一次。
  钟正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就从这个角度切。
  不说裴小军的经济改革有问题——那个確实挑不出毛病。
  说他的人事安排有问题。说他在用人上搞的那一套,破坏了干部选拔的基本制度和组织原则。
  这个话郑老听得进去。
  因为这是郑老的领地。
  干部路线,是郑老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你动经济可以,你动產业可以,但你动了他立下的那套选人用人的规矩——他会不高兴。
  一个89岁的老人不高兴了,他会怎样?
  钟正国不確定。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他手里唯一一张还没打出去的牌。
  凌晨4点。
  窗外最黑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天际线上浮起一条极细的灰白色亮边,不是曙光,是城市灯光在低云层上的反射。
  钟正国从藤椅上站起来。
  左腿已经麻了,他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听到膝盖再次发出“咔”的一声。
  他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是空的,没有写抬头。他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刘桂兰的名片。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只有姓名、单位、一个座机號码和一个手机號码。
  他把名片放进信封,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折了折,也塞了进去。
  这不是行贿。这是老一辈干部之间特有的社交方式——信封里夹钱,表示事情比较急,希望对方优先处理。
  钟正国把信封放在书桌的正中枢,压在那块和田白玉镇纸下面。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上午见完古泰之后,他就让陈秘书把这个信封送出去。
  刘桂兰会帮他探一下郑老的口风。
  能不能见。愿不愿意听。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將决定接下来所有事情的走向。
  钟正国拖著发麻的左腿,慢慢走出书房,穿过阴冷的走廊,回到臥室。
  他没有脱衣服,直接躺到了床上。
  棉被是军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套洗过很多次了,边上的线头炸出来几根。他侧过身,面对墙壁。
  墙上掛著一幅字。
  是他自己写的,行书,写的是曹操的《短歌行》里的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裱框的时候用的是红木边框,宣纸已经微微发黄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霉斑。
  钟正国盯著那个霉斑看了很久。
  天下归心。
  他年轻时候写这幅字,想的是自己终有一天要做到那个位置。后来没做到,也就淡了。
  现在再看这4个字,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裴小军在汉东,做到了。
  全省上下,从厅局级干部到街边卖馒头的大爷,都在围著他转。那个年轻人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在一个別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上,建立了一种全新的秩序。
  这种秩序,不靠关係维持,不靠人情运转,不靠权力交换来驱动。
  它靠的是规则、利益和效率。
  钟正国承认,这套东西比他们那一代人玩的要高级。
  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这3个字,是支撑他在这张床上躺了两个月,又从床上爬起来的全部理由。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闭上眼。
  睡不著。
  14个小时后,古泰就会出现在这间四合院里。
  他们要谈的事情,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赌博。
  赌注,是两个家族的全部身家。
  而赌桌对面坐著的那个人,至今没有输过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