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最后的求援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高育良的书房里,没有开主灯。
  一盏孤零零的紫砂檯灯,灯罩是民国时期的冰裂纹样式,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恰好笼罩住那张花梨木棋桌。
  光圈之外,是浓重的、仿佛有实体的黑暗。
  空气里,混合著上等龙井已经凉透后的涩味,以及檀香燃尽后残留的一丝焦糊气息。
  高育良独自坐在棋桌前。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文件,只是静静地看著面前的棋盘。
  那是一副上好的云子,黑子深沉,白子温润。
  棋局是一副残局,黑白双方在中腹绞杀得难解难分,大片的棋子生死未卜。
  但现在,几十枚棋子已经从棋盘上被震落,七零八落地散在桌面和名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像是一场战役后无人收敛的尸骸。
  那是祁同伟衝进来时,一拳砸在桌上导致的。
  而现在,这位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正像一头被拔了獠牙、打断了脊樑的公牛,颓然地陷在对面的红木圈椅里。
  他身上那件07式警监常服,皱得像是一块咸菜乾。
  肩章上那枚银色的橄欖枝和两颗四角星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暗淡无光。
  他的头髮凌乱,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髮黏在额头上。
  那张曾经稜角分明、充满悍勇之气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颓败。
  “老师,救我!”
  祁同伟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哀求的颤音。
  他死死地盯著高育良,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倒映著一个学生对老师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指望。
  高育良缓缓地抬起头。
  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看著自己这个最得意、也最让他头疼的学生。
  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操场上向权力下跪的年轻人。
  想起了那个在孤鹰岭,浑身是血却眼神明亮的缉毒英雄。
  也想起了那个在山水庄园里,挥舞著锄头,甘当人下之臣的公安厅长。
  一幕幕,一生生。
  高育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胸腔里所有的力气。
  “同伟啊。”
  他伸出手,想去捡拾地上的棋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只能將手收回来,轻轻放在冰凉的棋盘上。
  “不是老师不救你。”
  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是现在,我们师生二人,都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祁同伟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最后那点希冀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侯亮平已经疯了。”高育良没有理会他的反问,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现在不是在办案,他是在復仇。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我们的一切,包括尊严。”
  “沙瑞金也失去了理z智。他被裴小军架在『反腐英雄』的火上烤,下不来了。他明知道自己被当了枪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我们被打死,否则,他就要被舆论的口水淹死。”
  “我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们这块『鱼肉』足够大,足够硬,在被剁碎的时候,能溅他裴小军一身血。”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淒凉的、自嘲的弧度。
  “或许,能和他同归於尽。”
  同归於尽。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了祁同伟的心臟。
  他心中最后一丝虚幻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明白了。
  老师也无能为力了。
  这个他一直依赖、一直视为靠山的“汉大帮”领袖,也已经自身难保。
  在这场由那个年轻人一手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他们师徒,不过是两艘即將倾覆的破船。
  祁同伟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著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腐朽和绝望气息的书房。
  高育良看著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比挺拔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如此佝僂和萧索。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力的嘆息。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盘支离破碎的棋局。
  胜天半子?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在京州深夜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车牌是“汉o-a0001”。
  这是省公安厅一號车的牌照,是祁同伟权力的象徵。
  在过去,这块牌子所到之处,一路绿灯,无人敢拦。
  而现在,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笑话。
  祁同伟握著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没有开警灯,也没有开导航。
  车窗外,京州cbd的霓虹灯墙流光溢彩,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著光鲜亮丽的gg,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刺破天际。
  这座他曾经发誓要征服的城市,此刻却用一种冰冷的、嘲讽的姿態,注视著他这个失败者。
  他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念头。
  逃跑?
  他能逃到哪里去?丁义珍的下场还歷歷在目。天网恢恢,他一个公安厅长,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自杀?
  他想到了那把藏在办公室暗格里的手枪。冰冷的,沉重的,带著死亡的诱惑。一了百了,或许能保留最后的体面。
  可是,他甘心吗?
  他祁同伟,从一个贫苦山村走出来的农家子弟,一路跪著、舔著、忍著、熬著,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辱,流了多少血。
  就这么窝囊地结束?
  不。
  他不甘心。
  拼死一搏?
  找人干掉侯亮平?或者製造一场意外,把所有的证据都毁掉?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知道,那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车子不知不觉地驶过省委大院的门口。
  那扇庄严的大门,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
  祁同伟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大院深处。
  忽然,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裴小军。
  那个始终坐在幕后,微笑著看戏的年轻人。
  在这一瞬间,祁同伟的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猛然意识到,整个汉东,从空降而来、意气风发的沙瑞金,到被当成疯狗的侯亮平;从自詡为改革先锋的李达康,到如今穷途末路的他和老师高育良……
  所有人,竟然都在那个年轻人的棋盘上。
  每一个人,都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沙瑞金和侯亮平是他的刀,用来砍人。
  李达康是他的牛,用来耕地。
  而汉大帮,是他用来祭旗的、最肥美的一头猪。
  解铃还须繫铃人。
  祁同伟的心中,陡然燃起了一个疯狂的、大胆到极致的念头。
  他猛地一脚踩下剎车,轮胎在柏油马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紧接著,他狠狠地一打方向盘。
  奥迪a6l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个粗暴的弧线,车头调转,向著省委家属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赌。
  赌最后一把。
  他赌裴小军清洗汉大帮,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收拢权力,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更不是要將他们赶尽杀绝。
  只要是权力斗爭,就有交易的可能。
  而他的手上,还握著一些筹码。
  一些关於赵立春家族的,足以让京城都为之震动的秘密。
  这些筹码,他原本是准备留著和老师一起,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来保命,甚至反戈一击的。
  但现在,他决定把它献出去。
  献给那个真正的胜利者。
  ……
  深夜十一点半。
  省委一號生活区,静謐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住著汉东省最高级別的领导干部,安保级別等同於一个小型军事基地。
  一辆公安厅的专车,在经过门口警卫的盘查和电话確认后,被悄无声息地放行,最终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
  车门打开。
  祁同伟走下车。
  他关上车门,没有立刻走向那栋小楼,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开始整理自己那件凌乱的警服。
  他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把领带重新系正。
  用手当梳子,將凌乱的头髮向后梳理整齐。
  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著皮鞋上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那种颓败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那是一个输光了所有,准备向赌场老板献上最后一点家当的赌徒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著那栋小楼。
  二楼书房的窗户,还亮著一盏温暖而明亮的灯。
  祁同伟的眼神复杂无比。
  他知道,走进这扇门,要么是万劫不復的地狱,要么是最后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来到了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简单纹路的红木门前。
  他抬起手,食指悬在门铃的按钮上,停顿了三秒。
  他这一生,都在追求尊严,都在试图“胜天半子”。
  而此刻,他將亲手,把他用一生换来的所有,无论是尊严还是野心,都作为投名状,献给那个真正胜了天的人。
  他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它宣告著一个时代的结束。
  也预示著一个新时代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