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风暴眼中的惊变
  一封举报信,两份复印件。
  一份躺在汉东省纪委的收文篮里,一份静静地躺在中枢纪委的电子邮箱中。
  这封信就像一颗被精心计算过起爆时间的深水炸弹,在汉东和京城两个相隔千里的权力场里,於同一个清晨,轰然炸响。
  信的內容,毒辣无比。
  它没有空泛的指控,而是提供了“详实”的证据链。有经过剪辑拼接,却听起来天衣无缝的录音;有ps得足以乱真的银行转帐截图;甚至还有一份煞有介事的“股权代持协议”。时间,精確到某天下午某咖啡馆;地点,京州最高档的蓝山咖啡厅;人物,新任反贪局长侯亮平和大风厂法人代表蔡成功。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侯亮平利用发小关係,企图通过蔡成功,染指山水集团支付给大风厂的安置款,並谋求山水集团的隱形股权。
  最致命的一环,是蔡成功的身份。
  发小。
  这个在中国社会人情网络中分量极重的词汇,让整份举报材料的可信度,呈几何倍数地暴增。
  京城,西山,一处警卫森严的四合院。
  最高检副检察长钟正国,正拿著一把小巧的铜刷,慢条斯理地清理著他最心爱的那把顾景舟款紫砂壶。电话铃声响起时,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电话那头只说了不到三十秒。
  钟正国听完,整个人定在了原地,手中的铜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放下电话,拿起那把在圈子里价值千金的紫砂壶,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猛地扬手,將那把壶狠狠砸向了墙角。
  “砰——”
  一声脆响,紫砂碎裂,茶水四溅。
  “蔡!成!功!”
  钟正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布下的雷霆之势,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没有伤到敌人分毫,却被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小瘪三,从背后捅穿了软肋。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处大院里,沙瑞金的岳父,退下来的老领导古泰,也收到了消息。他当即拍了桌子,动用自己所有的老关係,试图將这封举报信压下来,至少先內部核查。
  电话打了一圈,得到的回应却惊人地一致。
  晚了。
  举报信已经通过最高级別的加密通道,直接送到了核心决策层的案头。程序已经启动,进入了不可逆转的流程。现在谁敢伸手去拦,谁就是下一个被调查的对象。
  钟家和古家,这两股在京城盘根错节的强大力量,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他们精心策划的闪电战,因为一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臭弹,被迫戛然而止。
  汉东省,省检察院。
  反贪局的办公室里,气氛肃杀。
  侯亮平一身作战服,正站在巨大的白板前,意气风发地部署著针对山水集团的突击抓捕行动。他的声音洪亮,眼神锐利,每一个指令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撕开这个口子,把高育良和祁同伟彻底钉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省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为首的中年干部表情严肃,不带一丝笑意。
  “侯亮平同志。”
  侯亮平停下讲话,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什么事?没看到我们正在开会吗?”
  那名干部没有理会他的態度,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公式化地宣读:“有情况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配合调查?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他看著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事们投来的震惊、疑惑、甚至带点幸灾乐祸的目光,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陷害!
  他被人陷害了!
  可他百口莫辩。在纪委的工作人员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我的枪……”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按照规定,请你交出所有通讯设备和武器。”对方的语气依旧冰冷。
  侯亮平僵硬地解下枪纲,放在桌上。那把象徵著他权力和正义的配枪,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反贪局所有下属的注视下,跟著那两名纪委干部,走出了自己刚刚坐热的办公室。
  那背影,再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狼狈的萧瑟。
  那把准备饮血的利剑,在即將出鞘的最后一刻,被人用一团最骯脏、最恶臭的污泥,死死地糊住了剑鞘,动弹不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汉东省的每一个权力角落。
  官场,一片譁然。
  省政府,沙瑞金的办公室里,传来了他压抑不住的怒吼。
  “废物!蠢货!”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英俊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他的王牌,他用来翻盘的最后一张底牌,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废了?
  省委党校,高育良的书房里。
  祁同伟將这个消息告诉老师时,声音都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高育良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万历十五年》,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全部阴霾和恐惧。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必死的噩梦中惊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京州市委。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脸上依旧是那副標誌性的“gdp”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裴小军掛断电话前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要解决一个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去创造一个更大的问题。”
  “然后,让问题自己去解决问题。”
  原来,那条被提前挖好的“新河道”,根本不是为了疏导工人的怒火。
  而是为了把这股滔天的洪水,精准地,引向侯亮平自己!
  这份算无遗策的布局,这份洞悉人性的手腕,让李达康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寒意。他对自己选择站队裴小军的决定,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
  省委书记办公室。
  张思德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都带著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书记!侯亮平……被省纪委带走了!”
  他將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裴小军匯报,语气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感。
  裴小军只是平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等张思德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汉东的天,依旧是那片天。
  只是天上的云,变得更厚,更沉了。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然后拿起桌上一份关於吕州港產业升级的规划文件,低下头,用红笔在上面圈画起来,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思德看著老板那平静如水的侧脸,心中的狂喜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
  汉东的棋局,因为这惊天的逆转,再次陷入了一片诡譎的迷雾。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侯亮平的倒下,不是结束。
  这只是裴小军这位年轻的棋手,吹响反击號角的前奏。
  一场真正的,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