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贪凉
  虽已过了立秋,但这行宫里的暑气却像是赖著不肯走一般,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殿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
  殿內虽置了冰鉴,又有宫人轮番打扇,可姝懿仍觉得身上燥得慌。
  她如今身子重了,本就比常人怕热,加之腹中那小傢伙近日来越发活泼,闹腾得她心浮气躁,连午觉也睡不安稳。
  姝懿倚在湘妃竹榻上,手中捏著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夏枝。”她懒懒地唤了一声。
  夏枝正守在一旁绣花,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凑上前来:“娘娘可是渴了?奴婢去倒盏温茶来。”
  “不要温茶。”姝懿蹙了蹙眉,只觉得那温吞吞的水入喉,非但解不了渴,反倒更添几分烦闷,“我想吃冰碗。”
  夏枝面露难色:“娘娘,太医嘱咐过,您如今有著身孕,肠胃虚弱,贪凉不得。这冰碗寒气重,怕是……”
  “我就吃一点点。”姝懿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眼巴巴地望著夏枝,“去尚食局传膳,就要那道酥山碎玉,多浇些牛乳和樱桃露,少放些冰便是了。”
  她自幼在尚食局长大,对这些消暑的吃食最是门儿清。
  光是念著那名字,口中便已生津,仿佛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已经到了舌尖。
  夏枝犹豫不决,正想再劝,忽听得殿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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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姝懿身子一僵,循声望去,只见褚临正大步跨进殿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束紧,显得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那张俊脸此刻却板著,眉头微蹙,显然是听到了方才主僕二人的对话。
  “陛下……”姝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手中的团扇也不摇了。
  褚临走到榻边,挥退了正欲行礼的夏枝,自行在榻沿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姝懿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潮湿。
  “热了?”他语气稍缓,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替她细细擦拭额角的汗珠。
  “嗯。”姝懿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软声道,“陛下,臣妾真的好热,心里像是有火在烧似的。”
  “热便多加两个冰鉴。”褚临不为所动,“冰碗是断断不能吃的。你身子本就底子薄,如今又是双身子,寒气入体,伤了胎气如何是好?”
  “可是臣妾真的想吃嘛。”
  姝懿拽著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被他这段时日宠得无法无天了,此刻那股子馋劲儿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一口,好不好?陛下……”
  她仰著脸,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水光瀲灩,眼尾微微泛红,像是一只討食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褚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瞬间便有些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坚守原则:“不行。太医说了,生冷之物是大忌。”
  “太医也说了,孕中若是鬱结於心,对孩儿更不好。”姝懿理直气壮地反驳,“臣妾吃不到冰碗,心里便难受,一难受便鬱结,这一鬱结……”
  她抚著肚子,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这小老虎怕是也要跟著不高兴了。”
  褚临被她这歪理气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你倒是会拿孩子来压朕。”
  姝懿眨巴著眼睛,一脸无辜。
  两人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褚临败下阵来。
  在这世上,他能硬起心肠对付千军万马,却唯独对付不了她这软语相求的一眼。
  “只许一口。”他竖起食指,神色严肃地警告道,“多一口都不行。”
  姝懿瞬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嗯嗯,就一口!谢陛下隆恩!”
  褚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殿外的隨侍:“去传膳,要一小碗酥山,不必太凉,多加些果露。”
  不多时,一盏精致的琉璃碗便呈了上来。
  碗中堆叠著洁白如雪的酥山,上面淋著鲜红欲滴的樱桃露,还点缀著几颗剥了皮的紫葡萄,散发著诱人的甜香与凉气。
  姝懿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接。
  谁知褚临却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手,逕自將那琉璃碗端在了自己手中。
  “陛下?”姝懿不解地望著他。
  “朕餵你。”
  褚临说著,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那晶莹剔透的酥山。
  姝懿张开嘴,正等著那凉爽的美味入口。
  然而,褚临却並没有將勺子送入她口中,而是手腕一转,將那勺酥山送进了自己嘴里。
  姝懿:“???”
  她眼睁睁地看著他喉结滚动,將那一口她心心念念的冰碗咽了下去。
  “陛下!”姝懿急了,眼圈瞬间便红了,“您怎么说话不算话!您说是给臣妾吃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
  明明答应了给她吃,结果却当著她的面自己吃了,这不是故意馋她吗?
  褚临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朕何时说话不算话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匙,忽然倾身向前,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將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唔……”
  姝懿还未反应过来,唇瓣便被两片温热柔软的唇覆住了。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著,一股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那是酥山的奶香,混合著樱桃露的酸甜,却唯独没有了那刺骨的冰凉。
  原来,他是將那冰凉的酥山含在口中,用自己的体温將它化成了温热的糖水,这才渡给她。
  冰冷的酥山经过他口腔的温热,变得温润而细腻,顺著喉咙滑下,既解了馋,又不伤脾胃。
  姝懿的睫毛颤了颤,原本推拒的手慢慢软了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这个吻並不激烈,却缠绵至极。
  他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餵哺著她,舌尖勾缠,將那最后一点甜意都送入她口中。
  良久,褚临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好吃吗?”他嗓音低哑,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姝懿脸颊緋红,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羞的。
  她抿了抿唇,口中还残留著那股甜香,心里的燥热却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没尝出味儿来。”她小声嘟囔道,带著几分意犹未尽。
  褚临低笑一声,胸腔震动,震得她耳膜发麻。
  “那便再来一口。”
  说著,他又端起碗,如法炮製地含了一口,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回,姝懿学乖了。
  她闭上眼,乖顺地张开嘴,迎接著他的给予。
  殿內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可两人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著了火一般,曖昧得令人脸红心跳。
  一小碗酥山,统共也没几口。
  褚临却餵得极慢,极细致。
  每一口都要在自己口中温得恰到好处,才肯渡给她。
  待到碗底见空,姝懿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瘫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还要吗?”褚临放下空碗,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红肿水润的唇瓣,眼神幽深。
  姝懿连忙摇头。
  再吃下去,怕是这嘴都要肿得没法见人了。
  “不吃了,饱了。”她將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褚临轻笑,將她揽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这下可解馋了?”
  “嗯。”姝懿应了一声,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这哪里是吃冰碗,分明是吃蜜糖。
  “陛下。”
  “嗯?”
  “这酥山里的樱桃露,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姝懿忽然想起什么,鼻尖微动,在他衣襟上嗅了嗅。
  方才那股子甜腻散去后,她隱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味,夹杂在奶香中,若非她嗅觉异於常人,定是察觉不到的。
  褚临神色微凛:“怎么不对?可是不新鲜?”
  “倒也不是不新鲜。”姝懿皱了皱眉,仔细回忆著方才的味道,“像是……混了一点点杏仁的苦味。虽然极淡,但这樱桃露本该是纯甜的,加了杏仁便有些怪了。”
  她自幼在尚食局,对食材的搭配最是敏感。
  樱桃与杏仁並非相剋,但极少有人会这般搭配,因为杏仁的苦味会破坏樱桃的清甜。
  褚临闻言,眸光骤然一沉。
  他虽不懂厨艺,但他信姝懿的舌头和鼻子。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李福全连忙躬身进来:“陛下。”
  “去查查今日尚食局是谁做的这道酥山。”褚临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为何会在樱桃露里加杏仁。”
  姝懿见他动了怒,忙拉了拉他的袖子:“陛下,或许只是御厨一时手滑,或是想尝尝新法子。那杏仁味极淡,应当不是什么坏东西。”
  “小心驶得万年船。”褚临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你如今身子金贵,入口之物容不得半点差池。朕让人去问问,若是无心之失便罢了,若是有意为之……”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慄。
  姝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她靠在他怀里,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疑惑。
  那杏仁的味道……为何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未进宫,甚至还未记事的时候,曾经闻到过这种独特的、带著一丝苦涩的甜香。
  那是……什么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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