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跪下!给死去的百姓磕头!
  “杀!!”
  这声音带著浓浓的血腥气。
  没战鼓助威,没號角开路,只有八百双皮靴踩碎冰壳子的嘎吱声。
  朱允熥冲在最前,那张青铜面甲在火光里透著股子阴冷,长槊尖上的残血刚被冻住,又被新的热浪融开。
  他每踏一步,身边的积雪就跟著颤一下。
  百步距离,转瞬即逝。
  对面七千大军,人数多得望不到头,可手里那些长枪短刀全在打摆子。
  那一双双瞳孔里,哪还有大明锐卒的影子?
  全是被嚇破胆的惊恐。
  “稳住!谁敢往后挪半寸,老子先剁了他!”
  周兴缩在人堆正中,手里腰刀乱挥,指著越来越近的黑色魔神。
  “他们才几百人!累也累死他们了!神机营!开火!快开火啊!”
  可没人动弹。
  火銃手的手指头僵在扳机上,死活扣不下去。
  那尊黑甲魔神刚才拎著战马当流星锤砸的那一幕,就在他们脑子里反覆回忆。
  这时候谁先开火,谁就是这怪物的头號猎物。
  大伙都是混口饭吃,谁想变成被撕碎的烂布条?
  五十步!
  朱允熥的速度不降反升,甚至拉出一道残影。
  蓝玉、常升跟在后头。
  “周大人……”周兴身边的亲兵百户,牙关磕得咯咯响:“真挡不住,那就是个活阎王!”
  “放你娘的屁!”
  周兴红著眼,反手一刀劈在那百户肩膀上:“惑乱军心?老子先拿你祭刀!”
  血溅了一地,亲兵惨叫著栽下马。
  但这血没把士气激起来,反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自家兄弟都杀?
  这就是咱们卖命的官?
  “咣当。”
  就在朱允熥离阵不到二十步,长槊尖儿都要戳到前排士兵鼻孔的时候,一声脆响炸开了。
  很轻,却震得人心慌。
  一把长矛,被扔在了冻泥地里。
  紧接著,像连锁反应一样。
  “咣当!噹啷!哐!”
  铁器砸地的声音连成了片。
  最前排的重盾兵像是扔掉了烫手山芋,盾牌一甩,两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进雪窝子里。
  “不打了……殿下饶命,俺们就是被抓来当差的……”
  “家里老娘还等著俺带米回去,俺不想死啊!”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种绝对的暴力面前。
  七千大军像被收割的麦浪,稀里哗啦跪倒了一大片。
  刚才还寒光闪闪的阵势,眨眼工夫就成了满地破铜烂铁。
  只剩周兴一个人呆在马上,孤零零地举著那把沾血的残刀,像个滑稽的木偶。
  “你们……你们这群刁民……”
  周兴懵了,看著满地磕头的部下。
  “你有种再叫唤一声?”
  一道声音隔著面甲传出来。
  周兴猛回头,朱允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那一地怂包,长槊就那么隨意地拖在雪里,划出一道深沟。
  太近了,周兴能清楚看见那重瞳里跳动的黑火。
  “拽他下来。”朱允熥连眼皮都没抬。
  没等蓝玉动手。
  “去你妈的吧!”刚才那个被周兴砍伤的亲兵百户,眼珠子里全是恨,扑上去一把薅住周兴的腿甲:
  “兄弟们,拿了这畜生给殿下赔罪!”
  几双大手死死扯住周兴。
  “反了!你们要……啊!!”
  周兴一声惨嚎,脸朝下狠狠砸在地板上。
  还没等他挣扎,几只臭脚就狠狠踩住他的脖子和四肢。
  “殿下!人逮住了!”亲兵百户把周兴的脸按进泥水里,大声討饶。
  朱允熥缓步上前。
  “我是朝廷的人……你有兵符……”周兴含著泥求饶,刚才那股子狂劲儿早不知道餵了哪条狗。
  “周房也说过类似的话。”
  朱允熥蹲下身,那只沾满黑血痂的手,轻轻拍了拍周兴的脸。
  “他先走了,你不得去陪陪?”
  周兴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別……我知道孔家把银子藏哪了,我有用……”
  “有用?”
  朱允熥轻笑,笑得有些冷,听不出一点温度。
  他缓缓起身,扫了一眼不远处。
  那里躺著那个满手是茧、抱著虎头鞋的老妇人,躺著那个拎著剔骨刀最后却死得像个刺蝟的屠夫。
  “刚才他们求你的时候,你听过吗?”
  “他们没用,所以就活该被射死?那你这种只会对自己人动刀的畜生,又凭什么活著?”
  没废话,没犹豫。
  朱允熥手腕一翻,马刀猛地抡圆了劈下去。
  “噗——!!”
  周兴的话头被生生切断,一颗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骨碌碌滚出三丈远。脖腔里的血箭喷了旁边的士兵一脸。
  热腾腾的,烫得那帮降兵心肝都碎了。
  朱允熥一把揪起周兴的头髮,將那颗眼珠子还乱转的头颅高高举起,面对那七千降卒和八百浴血的义子。
  “看清楚了!!”朱允熥怒吼。
  “这就是欺压老百姓的下场!”
  “管你是二品官还是大將军,只要敢拿刀对著自家人,这就是归宿!”
  “轰!!”
  后方的八百汉子齐声狂吼。
  “殿下威武!杀得痛快!”
  蓝玉拎著卷刃的大刀,老脸上又是汗又是血,像个老疯子一样带头大喊:
  “这才是我大明的爷们!这才是咱的主子!”
  “万岁!!”有人喊禿嚕了嘴,但这会儿谁还管那个?
  朱允熥隨手把周兴的人头扔进雪窝子,冷眼扫向那七千降兵。
  “现在知道磕头了?”
  他摘下青铜面甲,露出一张苍白且满是血污的少年脸庞。
  “孤不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没罪。”
  “是因为你们身上穿著这层官皮,家里也有张嘴等饭吃!”
  他指著满地的尸体:
  “刚才孔家吃人的时候,你们在看。刚才周房放箭的时候,你们在帮。”
  “你们手里的傢伙是百姓供的,肚子里的米是百姓种的,结果你们拿来杀谁?杀你们的衣食父母?”
  每一句话都像抽在这些兵痞的脸上。
  不少人低下了头,有的偷偷往眼眶子里抹了一把。
  死的人里,可能就有隔壁村的张三李四,甚至是自家远房兄弟。
  “都给孤站起来!”朱允熥厉声喝道。
  七千人慌忙爬起身。
  “想活命的,干活!”
  朱允熥手一挥,指著那片尸山。
  “去!把那些箭一根根拔了!把死去的乡亲,一个个背回来,脸擦乾净!”
  “谁要是敢嫌脏、敢不用心,孤就送你去陪周家兄弟!”
  “是!俺们这就去!”士兵们如蒙大赦,扔下傢伙就往尸体堆里冲。
  这一次,没一个敢偷奸耍滑。
  朱允熥站在原地,愧疚却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看著那个被抬过来的老妇人。
  那只虎头鞋还在泥里泡著,老人的眼睁得老大,像是还在问他:为什么没护住她。
  朱允熥鼻头一酸,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湿冷的冰面上。
  “殿下!”蓝玉和常升嚇坏了,急忙去拉。
  “別动!”朱允熥低吼。
  他伸出颤抖的手,帮老妇人合上眼,又捡起那只脏兮兮的虎头鞋,用这辈子最名贵的绸缎衣袖,一点点把泥擦掉。
  “老婆婆,孤……对不住你们。”
  这个杀穿万军的修罗,肩膀轻颤。
  “孤没护住你……这笔债,孤记下了。”
  他把鞋轻放在老妇人胸口,对著满地冰凉的躯体,重重磕一个响头。
  “咚!”
  全场无论是蓝玉这种杀才,还是那些干活的士兵,全都看傻了。
  天潢贵胄,给泥腿子下跪?
  几千年史书里,翻不出来这种事!
  在大明,百姓是草,皇族是天,可今天,天对著草跪下了。
  李景隆站在后面,拎著那把缺口刀,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他突然觉得,以前在南京秦淮河过的那种日子,简直白活了。
  跟著这样的主子,这颗脑袋哪怕明天就搬家,也值了。
  “乡亲们!”
  朱允熥猛地站起来,没抹额头上的泥。
  他猛然转身,指向孔府那被砸烂的大门,指著里头堆积如山的金银和粮仓。
  “人没了,命拿不回来。但这笔帐,孤给你们算清了!”
  “孔家这六百年喝下去的血,今天一滴不剩,全得给孤吐出来!”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大步上前,嗓门前所未有的洪亮。
  “带著人,把那些银子全给孤搬出来!就在广场上垒成山!”
  “常升!让弟兄们把粮仓全拆了!不管是米、面、还是油,统统拉到百姓跟前!”
  “给孤发!谁敢不拿,就是不给孤面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