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官字两个口,吃人不吐骨!
  师爷在宋翊耳边轻轻低语:“大人且慢。”
  宋翊悬在海捕文书上的笔尖一顿,墨汁“啪嗒”滴落,晕开一团黑。
  师爷又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在桌案上飞快写一个字。
  ”孔。“
  水渍未乾,寒意已透骨。
  宋翊瞳孔骤缩。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在大明,杀头不可怕,被孔家人惦记上,那是祖坟都要被刨出来鞭尸的。
  刚涌上头的热血,被一盆尿浇灭,连点菸气都没剩下。
  他抬头,再看堂下血肉模糊的赵铁柱,神態变了。
  不再是看冤民,而是看一坨不知死活的烂肉。
  “马三……是那边的人?”宋翊嗓子发紧。
  “每月上供五百两,大管家亲自收帐。”师爷声音压得极低:
  “东翁,太孙杀出来的位置是不少,可您得有命坐。为了个泥腿子,断了自己的登天梯……不值当。”
  宋翊手腕一抖。
  那张写一半的海捕文书被狠狠揉成一团,塞进袖口。
  “啪!”
  惊堂木重拍。
  “堂下刁民,满嘴喷粪!”
  宋翊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满脸正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刻薄的官威:
  “你说马三杀人夺子?本官看,分明是你欠债不还,想讹诈善人!”
  “至於你那老娘,谁看见是马三杀的?保不齐是你自己发了疯,弒母赖帐!”
  赵铁柱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被血糊住的眼皮费力眨动,根本听不懂这反转的官话。
  刚才……青天大老爷不是还要抓人吗?
  “大老爷……俺没撒谎……”
  赵铁柱把头磕得咚咚响:“俺娘就在家里躺著……俺家都被烧了……您去看看啊!!”
  “看什么看?本官查过了,白纸黑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宋翊一脸嫌恶:“念你重伤,不打杀威棒了。叉出去!別死在门口,衝撞了本官的运道!”
  “威——武——”
  两旁衙役转眼变成木头人,架起水火棍,拖著赵铁柱和拖死狗没两样。
  “不!!你们骗人!!”
  赵铁柱疯了。
  断腿在地上拖出两条刺眼的血痕,双手扣著门槛用足力气,被掀翻也不肯撒手。
  “这就是官府?这就是青天?”
  “你们跟马三是一伙的!畜生!!还我儿子!!”
  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堂外百姓心头髮颤,却没人敢吭声。
  谁也不想变成下一个赵铁柱。
  宋翊坐在高堂上,端著茶盏的手极稳,连水面都没晃一下。
  “备厚礼,去城东。”
  他吹开茶沫,语气淡漠:“人情既然卖了,就得让正主知道。太孙杀出来的坑,正好缺人填。”
  ……
  半个时辰后,城东別院。
  这里闻不到血腥气,只有让人生厌的富贵檀香。
  宋翊换身儒衫,半个屁股虚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堆笑。
  孔訥手里捧著卷书,眼皮都没抬。
  “孔公,府衙那边处理乾净了。那赵铁柱是个疯子,下官让人把他扔出城了,绝不会扰了您的雅兴。”
  翻书声轻响。
  孔訥终於抬眼,目光温润。
  “扔出城?”
  他放下书,端起茶盏:“宋大人,这茶是好茶。可若是掉进来一只苍蝇,哪怕是只小苍蝇,这整壶茶也喝不下去了。”
  宋翊后背一僵。
  这是嫌事没做绝!
  活苍蝇会飞,会叫,会噁心人。
  只有死的,才干净。
  “孔公教训的是!”宋翊冷汗下来了,赶紧起身长揖到底,神色间透著狠辣:
  “下官明白!这种疯病容易暴毙,绝不会让他再发出半点声音!”
  孔訥脸上没什么表情,隨手將一张烫金帖子推过去。
  “听说吏部缺人?”
  他语气隨意:“宋大人是个能干事的。我孔家虽不干政,但也不能看著朝廷无人可用。拿著这信,去找王侍郎。”
  宋翊哆嗦著接过帖子,狂喜如潮水涌上心头。
  门票!
  这是通往大明核心权力的门票!
  一条泥腿子的贱命,换这条通天大道,太他娘的值了!
  “谢孔公提携!下官这就去办!”
  宋翊千恩万谢地退出去,走路带风,只觉得已经看见自己身穿红袍的模样。
  至於赵铁柱是死是活,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人刚走。
  “哗啦!”
  那盏名贵的茶被孔訥泼在地上。
  “地脏了,擦乾净。”
  孔訥拿出雪白丝帕,一根根擦拭手指,只觉得刚才沾脏东西:“一股子俗吏的穷酸气,闻著作呕。”
  “是。”孔福跪在地上,熟练地用袖子擦地。
  孔訥站起身,解开衣领最上面一颗扣子,神色变得幽暗而亢奋。
  “那小崽子呢?洗乾净了没?”
  “都在暗室候著。只是……那孩子一直在哭。”
  “哭才好。”
  孔訥哪里还有半点圣人模样:“越哭,那口子气才越鲜活。”
  他推开书架后的暗门。
  架子上,小石头被绑成“大”字,嘴里塞著布团,满脸惊恐。
  訥走过去,手指滑过孩子不住抖动的脸颊,浑身毛孔都舒张开。
  “嘘——”
  他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刻刀。
  “別怕,这是你的福分。忍著点,熬出来的油才清亮……”
  暗门缓缓合上,吞噬所有的光。
  ……
  应天府长街,烈日当空。
  赵铁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扔出来的。
  周围全是腿。穿绸缎的、穿布衣的,来来往往,却像躲瘟疫一样避开这团散发著恶臭的烂肉。
  “大老爷……抓错了……”
  赵铁柱趴在滚烫石板上,一下,一下,往前挪。
  每动一下都在地上留个血印。
  他只想爬回去。
  再多磕几个头,把血流干,大老爷一定会明白的。
  “石头……等爹……爹去求大老爷……”
  他拖著那条用木柴简陋固定的断腿。
  骨茬在肉里搅动,疼到麻木。血水混合脓水,在繁华的大明京师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跡。
  地面突然震动。
  “噠噠噠噠!”
  急促马蹄声如滚雷炸响,夹杂著囂张喝骂。
  “闪开!曹国公府办事!不想死的滚!!”
  人群鸡飞狗跳。赵铁柱听不见,他心里只念著那座遥不可及的府衙大门,依旧执著地往路中间爬。
  “吁——!!”
  一匹雪白千里马突然勒韁人立,硕大的马蹄铁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距离赵铁柱的脑袋只有半尺!
  劲风呼啸。
  “砰!”
  马蹄立柱,马蹄在赵铁柱的眼前。
  “瞎了你的狗眼!!”
  马上那人勒住韁绳,一身飞鱼服金光灿灿,正是大明第一紈絝,李景隆。
  他在马背上,一脸嫌恶地看著:
  “哪来的死叫花子?一身臭味敢挡本公爷的道?真他娘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