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你触碰了我的旧梦
  还有人看著孩子动了动嘴唇,最后只喊出一句。
  “七扣,別走。”
  孩子的肩膀缩了一下,这一声直直拽住了他的心智。
  门內的长袍人没有再说话,他牵著那个小七扣,站在雪里看著井边。
  经过长袍人的提醒,陈棺知道,真正危险的是回头这个动作。
  老人死盯著孩子:“七扣,回头看看。”
  “看看你住过的屋子,看看给你丟肉的婆婆。”
  “你真的能丟下他们吗?”
  关今越大步上前,用剑光划过沙地,拦在老人和孩子之间。
  “再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孩子的脖子做出极细微的动作。
  陈棺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孩子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扫过。
  “老师。”
  “別看。”
  陈棺的手十分平稳。
  “他们想要你的命时,没问你怕不怕。”
  “现在你想活,也不用问他们疼不疼。”
  孩子呼吸杂乱地抓住陈棺衣袖,试图寻找最后依靠。
  “可是我走了,老师你怎么办?”
  陈棺看了一眼井底的雪原,又看了看旁边的棺材,神情温柔了一瞬。
  “我已经有了属於我的家,他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关今越听到这句话,將视线落到那口棺上。
  棺盖开著一条缝,內里安静异常,那股威压却让整座旧城都不敢动。
  这回答极具陈棺风格,异常管用。
  陈棺把孩子拎起来,塞给关今越。
  “带他进门。”
  关今越接住孩子,压下眉头髮问。
  “你呢?”
  “我来补字。”
  老人听见这二字,便用手掌撑著地面,连滚带爬往骨井衝来。
  “不能补!”
  “补了字,归家门就不吃骨了!”
  “城没了门,谁来抵御风灾?怎么撑到中央城来送粮送水。”
  陈棺从杂物堆里捡出一截沾著旧血的生锈断刀,他用仅剩半截的炭枝,在刀面上写字。
  孩子在关今越怀里回头看他,陈棺只让他看自己的手,没有让他看城。
  “你不是想学字吗?”
  孩子点头,而陈棺在断刀上落下第一笔。
  “看好了。”
  笔画落下时,骨井里的门影晃动,红光內退,雪光往外铺展。
  老人扑到陈棺脚边伸手去抢断刀,却被陈棺一脚踹开。
  他写得缓慢,毕竟这个字笔画极多,十分生僻。
  孩子看著断刀,小声念出那个字。
  “路。”
  陈棺把断刀丟进井里,使其越过红光,落在门槛上,锈跡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铁色。
  井底传来长响,骨井外层的人骨开始成圈脱落,白骨从井口滚下,摔进沙地,无法再爬起。
  门名补全为归家路。
  孩子看著门,归家路三字在井壁上相连亮起,红光被彻底压制,雪原向旧城飞速铺展。
  门內的长袍人抬起手,沉默等待。
  关今越抱著孩子跨上井口边缘,她不能用空间能力,可身体仍旧轻盈,长剑在前划开风雪,带著孩子落入內门。
  就在这时,瘦长男人攥著碎骨牌从石台下衝出,满脸皮肉扭曲。
  “谁都別想走!”
  他整个人被红线撑开,旧城所有门板同时震动,门后传出哭声与祈求声。
  “七扣!”
  “回来!”
  “七扣,別丟下我们!”
  孩子试图转头,而关今越抱人持剑,无法遮掩他的双眼。
  陈棺抬手,將储物戒指里最后几件破烂全数甩出,铁片,碎石,破锅连同半截灯架,狠狠砸在瘦长男人身上。
  破锅扣在瘦长男人头上,发出一声巨响。
  瘦长男人被砸得倒退,可胸口红线未断,他扑向关今越脚下,用骨化手指抓住孩子斗篷一角。
  “你生在城里,就该死在城里!”
  孩子的脸被风吹得发白,而关今越挥剑,切断斗篷一角。
  瘦长男人抓著布条坠回井边,还想再起。
  陈棺已走到他面前,镰刀滑入掌心。
  瘦长男人抬头看著他。
  “先生,我也是为了活。”
  陈棺神色不变地回应:“想活?可以。”
  镰刀直接落下,鲜血迸溅。
  “但,別拿別人垫脚。”
  刀锋划断瘦长男人胸口全数红线,他倒在沙地上,手里还抓著那块碎布。
  旧城的门板一扇接一扇关上,门后不再涌出红线。
  老人跪在地上,任由风雪吹乱头髮,他看著井边不断脱落的白骨,发出破碎笑声。
  “完了。”
  “都完了。”
  “没有门,风灾会毁了这座城。”
  陈棺將镰刀收回。
  “那就修墙,挖井,种地,乃至迁走。”
  老人抬头,满眼惊诧。
  “我们不会。”
  “那就学。”
  老人张大嘴巴,发不出声。
  城里的人看著井口的人也没有说话,他们习惯把推孩子下井当成城规,如今门不吃骨,反而让他们不知如何存活。
  陈棺没有再看他们,只是走到棺材旁,抬手將棺盖合拢。
  气息收回前,井底门內的长袍人抬头看他,风雪散开片刻,让陈棺看清那人轮廓。
  身形是与他一般的身形,只是那脸依旧被风雪笼罩,看不清五官。
  长袍人身边的第一代七扣抬手,朝井边的孩子招揽。
  关今越抱著孩子站在雪地上,孩子未曾回头看城,他只看著陈棺,好像预见了什么。
  “老师,你不来吗?”
  陈棺扣上棺盖交代:“你先去。”
  孩子直接摇头,陈棺看了他一会后开口。
  “老师,晚上还吃不吃饼?”
  孩子眼眶泛红,毕竟饼早就掉进井里。
  陈棺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一块干硬的口粮,拋进门內,被关今越接住。
  “往前走。”
  “別回头。”
  孩子抓著乾粮转身走向雪原,第一代七扣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两人影子在雪地慢慢重合,又分开。
  门內的长袍人看著他们走远后,转身面向陈棺。
  “路补上了。”
  他的声音隔著风雪传来。
  “可家,又在何处呢。”
  陈棺的手抚上棺材的肩带,关今越也抬起视线。
  雪原深处亮起七点连成斗形的星光,光芒悉数落入孩子胸前的七枚暗扣上。
  孩子回头前,被关今越抬手按住肩膀,制止了动作。
  星光穿过风雪,照在陈棺脸上。
  陈棺耳边响起一道跨越漫长岁月的笑声。
  “玄武。”
  “你碰了我的旧梦。”
  雪原尽头的孩子身形持续拔高,他带著悬空星光转过半张脸,退去稚嫩。
  陈棺看见了一双看尽眾生的眼睛。
  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