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师父是什么?
  如此浓烈而强大的煞气,竟因为一个小丫头,顷刻间如猛兽归笼。
  连诅咒也一併消失了。
  大祭司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这一幕,仿佛眼睁睁看著到嘴的鸭子振翅飞走。
  他怒不可遏,抬手操控蛊虫向二人攻去。然而下一瞬,一群墓蝠如屏障般横亘在前。
  鄔离抬指间,墓蝠翩然散开,如捕食般扑向那些蛊虫。他將怀中的女孩拉到身后,眸光中带著讥讽的笑意:
  “你以为我不用煞气,便能任你宰割?”
  “难道不是?”大祭司阴惻惻地笑起来,“没了煞气加成,若单论巫蛊之术,你在我面前还嫩了些。更何况,你心臟里还有一只供我驱使的母虫。”
  说著,他猛地虚空一握。
  一股钻心的剧痛骤然袭来,鄔离猝不及防弯下腰。
  “离离!”柴小米急忙扶住他。
  “没事。”他喘著粗气,声音嘶哑却仍柔得像哄孩子,“你转过身去,把耳朵捂上,眼睛闭上,等我片刻,乖。”
  他垂眸看著她。
  乾净的裙摆上沾了斑驳血跡,不知是被触鬚蹭上去的,还是方才抱她时染上的。白嫩的小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像雪地里落了红梅,刺目得很。
  胸口猛地一窒。
  他忽然很想把她藏起来,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进怀里,藏进眼底,藏进心尖最软的那块肉里。然后烧一桶温水,把她洗得乾乾净净,再亲一亲那张哭花的脸。
  但现在还不行。
  他得先把眼前的事了结。
  母虫未灭,公虫必在他们三人之中。
  “你当真以为,你是巫蛊族最强大的蛊师么?”鄔离缓缓直起身,眸中戾气翻涌,“想来,还未曾让你好好见识过,我的巫蛊之术,是怎么玩的”
  油条急得哇哇大叫:“不行啊宿主!你得拦住他!他的杀孽不能再累积了!好不容易煞气褪去、黑化值降下来,再杀一个人,不就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但是不杀他们也不行,心臟里还有只母虫,万恶的邪恶大祭司!操蛋!”
  话音刚落,鄔离猛地攥紧胸口,脸色又白了几分,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柴小米努力支撑著他,心疼地用衣袖擦掉他嘴角渗出的血。她咬紧牙关,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没有强大的实力,没办法將欺负他的人千刀万剐。
  若是可以,她愿替他背负所有杀孽。
  杏眸中燃烧的怒火太过明显,大祭司冷不丁笑起来,用中原话说:“怎么,区区一个小女子,用这种眼神看我,莫不是想杀了我?”
  柴小米恶狠狠道:“是又怎样!”
  “真没想到啊,鄔离,你阿娘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却被你得到了。”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柴小米:“可惜你没这个本事杀我,你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痛苦,却无能为力,哈哈哈哈哈!”
  “倘若——”
  忽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夫有这个本事呢。”
  柴小米愣住了,她看到一个白色虚幻的半透明身影,白髮披散,长袍飘飘,如謫仙临世,稳稳站在了她与鄔离面前。
  “老、老季?”她有些不確定地开口。
  若非是这道熟悉的声音,她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本尊这么仙的吗?虽然已年迈,也能隱约瞧出年轻时的风韵。
  “小米丫头,这是老夫的真形,初次见面啊。”他摸了一把花白长须,而那根逗猫棒此时在他手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他却极为珍惜地將其塞入腰带中。
  她微愣的片刻,瘦弱的身子已不堪重负,快要撑不住鄔离的重量。
  下一刻,红蛟迅速游到主人脚边。
  江之屿也同时出现在另一侧,扶住了他的肩膀。
  宋玥瑶看出小米方才被触鬚缠绕许久,身体早已虚弱,只是为了不让鄔离担心,才强撑著,於是默默托住她的后背。
  阿南扑扇著翅膀,飞到眾人身后,张开巨大的羽翼,如庇护般將所有人拢在翅间。
  这一幕,让族长和神婆都愣住了。
  记忆中,那个骯脏瘦弱、衣衫襤褸的幼小身影,孤零零跪在刑台上,鞭子落下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每一次鞭刑,从无一人为他站出来,所有人都以看他受苦为乐,他是族中低到尘埃的存在,像一只可以隨意碾碎的虫蚁。
  他的身边何曾有过这样的情形?
  这些人,竟是来与他並肩的。
  而大祭司的目光却沉沉落在面前的老者身上。
  阴影中,无人能窥见他的神情。
  “季方士。”他的声音低沉如蛇行,“你为何要护著他?莫非你忘了,是谁害得你肉身尽毁,只能委身於一只猫的体內?”
  “我们厌恶的,憎恨的,是同一个人啊。鄔樱害了你,也背弃了我,你我当同仇敌愾才是。”
  他向前一步:“只有尽情地折磨这个孩子,而她憎恨的那个男人却好好活在世上,她的夙愿永远无法被偿还......如此,鄔樱的恨意才能长存於世,永远不得安息。”
  白髮老者静立原地,虚幻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沧桑而平静:“老夫不认识什么鄔樱的孩子,老夫只知我的徒儿,名叫鄔离。”
  “你要伤他,除非,从老夫的尸身上踏过去。”
  说著,季白微微侧头,眉目间慈祥未减,却添了几分傲然的坚毅,眼角余光落在鄔离身上,带出三分老顽童似的笑意:“小兔崽子,你平日不是总对为师教的本事嗤之以鼻,嫌弃太弱,说这仙门术法虚有其表,除了施法好看些能唬人,实则是个花架子,一无是处。”
  “今儿个可把眼睛瞪大了,为师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剑开天门,仙人来拜!”
  那道虚幻的白色身影骤然凝实。
  老者白髮翻飞,手中掐诀低诵。
  天光已见破晓,云层裂开一线金边。风骤起,不是阴风,不是煞气,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呼啸著、朝拜著,涌入那道苍老的身影。
  树叶沙沙作响,万木俯首。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沉声喝道:“渡厄剑,归来!”
  千里之外,净明台山涧绝壁间,一把尘封已久的古剑骤然震颤。
  它长眠於崖壁裂隙中,不知岁月几何,青苔覆满,锈跡斑斑。
  然而就在这一声呼唤穿透虚空而来的剎那,剑鸣如龙吟。
  錚——
  渡厄剑瞬间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灵气,衝破云雾、撕裂长风,朝著呼唤它的主人疾驰而去。
  下一瞬,剑已在老者掌中凝聚成形。
  剑身通体莹白,剑气横亘於天地之间,將所有人笼罩其中。
  季白持剑而立,衣袂猎猎。
  他抬头望天,只是轻嘆了句:“对不住了,师尊。”
  他知道,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在看著他。
  那是他亲手收下的关门弟子,可惜的是,连敬茶都未曾喝到过一口。少年倔得像块石头,虽然装模作样跟著他学习术法修心,但从未真正承认过他的身份。
  可自那孩子开口唤出“师父”的那一日起,他就认下了。
  师父是什么?
  是平日可以骂他不知礼数、野蛮难驯,但真到了刀架脖子的时候,得站在他前面。
  季白活了一把岁数,肉身毁过一次,仙途坎坷,窝在一只猫的躯体里苟活数年,他早就不指望能再回去了。
  可这孩子不同。
  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剑身挥出的剎那,江之屿的瞳孔微颤,声音发涩:“师父......”
  这把剑,可斩妖可除魔,但不能杀人。
  那个总嚷嚷著不想再做猫的老头。
  从此,仙途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