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大祭司恕罪
  雪王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等了许久,却见那少年依然没有任何反常的跡象。
  它惊疑不定地看著他转过身来。
  那双异瞳里的情绪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鄔离冲它轻轻扯了一抹笑,弧度浅淡,却透著戏謔与阴寒。
  “是不是好奇,我怎么还没倒?”他嗓音寒凉,“看来你背后之人是忘了,我自幼被当做饲养蛊虫的器皿。一朵被人动了手脚的花,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雪王瞳孔骤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著討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逼我这么做的,他说我不照办,就要把所有的雪团兽都杀了!”
  “呵。”
  一道笑声从少年鼻腔溢出,冰冷刺骨。
  “他会杀了你们,难道我就不会么?”
  鄔离微微俯身,异瞳里倒映出雪王惊惧的脸,“你可知镜蛊是什么?”
  雪王拼命摇头,它不知道什么镜蛊,只知道那神秘人往它头顶的花上施了术。至於这术会让眼前这几人倒下还是死去,它一概不知,它只想保护自己的朋友们,哪怕要愧对恩人,也顾不得了。
  可它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竟能一眼识破,既然早就看穿,为何还任由伙伴们吃下那些花瓣?
  它的疑惑下一秒便得到了解答。
  “那朵花上的镜蛊,如今全转移到了你体內。”少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它,“既然你不懂这是什么蛊,那便亲自感受一番好了。”
  雪王愣住了。
  它猛然想起,少年从它手中取过那朵花时,手指碰到了它的手。可他先前明明曾说过,最討厌被人触碰。
  原来方才是故意碰到的。
  那一刻,它就已经被种下了蛊。
  “啊——!”
  剧痛毫无徵兆地袭来,雪王惨叫一声,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它感觉自己的体表寒彻入骨,体內却像藏著一团暴烈的火焰,两股力量撕扯衝撞,几乎要將它的身躯撕裂。
  “救命!求求你,饶了我,我错了,我错了啊!!!”
  “你要记住,这便是恩將仇报的下场。”鄔离垂眸扫了一眼在地上翻滚的雪团兽,抬腿將它踢远了些。
  他几步走到昏睡的少女跟前,双手撑在桌沿两侧,用整个身体將她包裹住。
  “忘恩负义的东西,镜蛊的滋味,好好受著。”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雪王体內像是炸开一团无形的热浪,將它猛地掀飞。整座雪冰洞震颤不止,垂掛的冰凌纷纷砸落,冰碴子飞溅四散,铺了满地。
  唯独柴小米的斗篷上,乾乾净净,没有半点痕跡。
  碎冰簌簌落在鄔离的肩头,发间,他却连头也没有偏一下,只薄唇微微勾起一道浅弧。
  他俯下身。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一个吻落在女孩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一瞬。
  “我去把麻烦解决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等我回来。”
  红蛟沿著小臂的刺青游出,蜿蜒而下,落地时已化作三尺长短。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用吩咐,便乖乖盘伏在熟睡的少女身旁,头颅微微昂起,一副守卫的姿態。
  鄔离垂眸看了它一眼。
  “给我好好守在她身旁,若有一丝懈怠,就把你炒了吃。”
  “如果她醒来问起,只需告诉她,我不久后便会回来,明白吗?”
  红蛟眨了眨眼。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会表演,主人让它转述的话,它定能原封不动地演给小米看。
  可此刻,它却不想点头。
  蛇瞳微微眯起,它盯著主人的眼睛,那双异瞳里,有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在酝酿,不是往常的冷淡,也不是对小米才有的温柔,是一种狠戾而决绝的光。
  它似乎能猜到主人要去做什么了。
  这是件极度危险的事情,若是成了,从此以后,主人再也不会再被那条母虫折磨,更不用受大祭司的牵制。
  可它也知道另一件事。
  可主人操控蛊术的能力未必敌得过大祭司,若要真正贏他,必然只能將全身煞气与蛊力融为一体,那股力量它先前在落星塬中就见识过,曾撕开过整片天幕唤出血月。
  可一旦失控,主人说不定会被自身的煞气吞噬。
  彻彻底底。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鄔离的嗓音压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红蛟骨子里刻著对主人的臣服。
  它条件反射般,连连点头。
  鄔离这才收回视线。
  他掀眸,看向雪冰洞外的天际。
  远处天色灰濛,风雪已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整个儿坠下来。
  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张疏离的、冰冷的脸。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
  踏入了洞外的风雪里。
  ......
  这是大祭司的警告。
  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一桩一件,一五一十,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多次召唤无果后,杀意终於动了,动到了他身边人的头上。
  果然。
  远处茫茫风雪中,立著一道黑色的身影。
  斗篷將那人从头到脚罩住,面容隱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可鄔离知道,那片漆黑的后面,藏著一张溃烂的脸。
  那是大祭司执著於炼製邪蛊后,亲手酿成的后果。
  只可惜,蛊毒早已长进了皮肉里,根深蒂固,他没有至纯之血,纵使赤血蚕也无法將脸修復分毫。
  像是察觉到少年的目光,斗篷下溢出一串笑声。
  沉厚的,黏腻的,说不上来的阴鬱。
  “孩子。”
  那声音穿过风雪,落进鄔离耳中。
  “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鄔离立在风雪中,闻言扯了扯唇角,“是你养的那些蛊虫又饿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瞬。
  斗篷下伸出一只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五指伸出,又猛地併拢,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碎在掌心。
  “放肆!”
  低吼中带著一股沉沉的威压:“这是你如今对我说话的態度?”
  心臟处,那条母虫像是感应到了的怒意,骤然復活生长出来,细密的触鬚扎进血肉深处,狠狠搅动,不再是撕咬,是更深的、更阴毒的流窜。
  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经脉里疯狂生长,抽枝散叶,將每一寸血肉都撑到极限。
  鄔离重重跪进雪地里。
  他一声没吭。
  全身都在颤抖,肩膀,脊背,死死攥紧的指节。
  风雪灌进衣领,落在他的眉睫上,积成薄薄一层白,他没有抬手去拂,只是垂著眼,像是在等这阵剧痛过去。
  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温热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鄔离望著那滴血跡,抬手捧过一堆雪將那抹红色覆盖住。
  他忽地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扯开,漫上眼梢,漫进那双沉鬱的异瞳里。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嗓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顺从,顺从得像是另一个人:
  “大祭司恕罪。”
  “你亲自来接,我哪有不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