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章 讲故事
  杨过打坐歇息了一个时辰左右。
  一名哑仆就来到了听涛苑。
  恭敬地比划著名,请杨过去用膳。
  杨过略作整理,换上了一套哑仆送来的乾净青衫。
  尺寸竟意外的合身,料子也柔软舒適,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他心中微动,隨著哑仆穿行在桃花掩映的小径上。
  朝著岛屿中央那片最为精致的建筑群走去。
  蓉轩並非单一的厅堂,而是一组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主厅“涵元厅”敞亮通透,面向一片小小的莲花池。
  此刻池中尚无莲花,但几尾锦鲤悠游,平添生气。
  杨过踏入厅中时,黄蓉与郭芙已然落座。
  黄蓉换了一身月白底绣淡粉桃花的居家襦裙。
  外罩一件同色轻纱半臂,长发鬆松綰了个墮马髻。
  斜插一支素玉簪,洗去风尘与白日里的狼狈。
  端坐主位,容顏清丽绝俗,气质嫻雅温婉。
  只是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与疲倦,未能完全掩去。
  郭芙则穿著鹅黄色的衫子,梳著双丫髻。
  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著面前碟子里的一颗蜜渍梅子,见杨过进来,眼睛一亮:
  “杨过哥哥,你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她指著自己身旁空著的座位。
  黄蓉淡淡瞥了女儿一眼,並未说什么,只是对杨过微微頷首:
  “过儿,坐吧。岛上简陋,家常便饭,不必拘礼。”
  “谢郭伯母,芙妹。”杨过依言在郭芙旁边坐下,姿態恭谨而不显卑微。
  晚膳却是寻常的家常菜式,却极为精致:
  一道清蒸的海鱸鱼,肉质鲜嫩。
  一碟碧绿的炒时蔬。
  一碗浓白的鱼头豆腐汤。
  还有几样开胃的酱菜和郭芙面前那碟蜜饯。
  虽无山珍,却透著桃花岛独有的海味。
  “杨过哥哥,你多吃点鱼,我娘蒸的鱼可好吃了!”
  郭芙热情地给杨过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又转向黄蓉。
  “娘,你也吃呀,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黄蓉“嗯”了一声,执起玉箸,动作优雅,却明显有些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杨过,总是迅速移开,耳根在灯下似乎又有些微红。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细微的碗筷声。
  郭芙觉得气氛有些闷,眼珠转了转,想起日间杨过提到“切磋武功”和“讲故事”,便开口道:
  “杨过哥哥,你白天说要跟我切磋武功的,可不许赖皮!还有,你以前行走江湖,一定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吧?讲给我听听好不好?岛上可闷了。”
  黄蓉闻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並未出言阻止,只是静静听著。
  杨过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微笑道:
  “江湖险恶,有趣的事不多,惊心动魄的倒不少。不过……我倒听说过一些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生的奇异故事,或许比江湖事更有意思。”
  “很远的地方?比大漠和江南还远吗?”郭芙好奇地睁大眼睛。
  “嗯,远到可能不在我们这片天地。”
  杨过的声音平缓,带著一丝回忆与讲述的韵味。
  “我曾偶然听一位异人提起过一个叫『斗气大陆』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练內力,修炼的是一种叫『斗气』的能量……”
  他娓娓道来,讲述了乌坦城萧家,那个曾经的天才少年一夜之间沦为废柴,受尽冷眼嘲讽,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都上门退婚的故事。
  “那少年当时如何?”
  郭芙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小脸上满是不忿,“那些人太坏了!”
  黄蓉也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杨过沉静的侧脸上。
  这故事的开头,竟让她无端想起了少年时的杨过。
  流浪江湖,想必也受过不少冷遇。
  要不是刚好被靖哥哥遇到,这会说不定还在流浪呢!
  杨过继续道:“面对羞辱,那少年不卑不亢。他当眾写下休书,不是她退婚,而是他休妻!並对那女子和她的宗门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郭芙喃喃重复,眼睛发亮。
  “说得好!然后呢?他是不是有了奇遇,变得很厉害了?”
  “是的。”
  杨过点头,简略讲述了少年后来歷经磨难。
  凭藉坚韧心性和机缘,一步步重回巔峰。
  让所有曾经轻视他的人仰望的歷程。
  他没有细说具体情节,但那种逆境翻盘、自强不息的精神却勾勒得淋漓尽致。
  郭芙听得心潮澎湃,小拳头紧握:“就该这样!让那些瞧不起人的傢伙后悔!”
  黄蓉心中亦是震动。
  这故事里的“退婚”与“莫欺少年穷”,何其决绝激昂。
  她不由又看了一眼杨过,少年讲述时眼神清亮,並无怨愤之色。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人的故事,但那份隱含的傲骨与韧性,却与他本身气质隱隱相合。
  靖哥哥当年,不也有几分这般倔强么?
  只是……这故事里的恩怨分明,快意恩仇。
  与她和靖哥哥所秉持的侠义大道,似乎又有些不同。
  “还有一个故事,”杨过见两人都听得专注。
  尤其是黄蓉,虽然神色平静,但眼神透露了她也在倾听。
  便继续道:
  “发生在另一个更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有能飞天遁地的修仙者,有长生不老的传说。”
  他讲起了“韩跑跑”韩立的故事。
  一个资质低劣的农家少年,偶然踏入修仙界,在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环境中。
  如何凭藉谨慎到极致的性格、一手催熟草药的神秘小瓶和永不放弃的毅力,一次次险死还生,一步步艰难前行。
  “他有个外號,叫『韩跑跑』,”杨过嘴角微扬。
  带上一丝奇异的笑意。
  “因为他最擅长也最常做的,就是在遇到不可力敌的危险时,毫不犹豫地……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啊?老是跑啊?”郭芙有些失望,她觉得英雄就该正面打败所有坏人才对。
  黄蓉却听得眸光闪烁。
  她聪慧绝伦,立刻品出了这个故事与上一个的不同。
  上一个讲究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这一个,却將“生存”与“隱忍”摆在了第一位,甚至不惜背负“逃跑”之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尤其是在实力不足的时候。
  联想到自身如今的处境,以及杨过此前在温泉石屋中果断“救人”並迅速转移的行事……
  她心中对杨过的评价,悄然又复杂了一层。
  “看似总是逃跑,但他总能活下来,並且每次逃离后,都会变得更强一些。”
  杨过缓缓道。
  “修仙路漫漫,寿元悠长,一时的胜负、脸面,比起道途长生,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他的目標一直很明確——活下去,变得更强,走得更远。”
  厅內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郭芙还在消化两个截然不同的英雄形象。
  黄蓉却已垂下了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故事,一个激越如烈火,一个沉潜如深潭,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力量与成长。
  而讲述它们的少年……
  “这些故事,倒是別致。”
  黄蓉终於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见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过儿,你能听闻这些,也是机缘。芙儿,听了故事,可明白些道理?”
  郭芙想了想,大声道:“明白了!不能看不起人!还有……打不过要知道跑!”
  后面这句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黄蓉轻轻摇头,似是无奈,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算是明白一点皮毛。用饭吧,菜要凉了。”
  晚膳在一种微妙而缓和了许多的气氛中继续。
  郭芙嘰嘰喳喳地问著杨过故事里的细节。
  杨过则能答的答了,不能答的便推说记不清。
  引得郭芙时而惊嘆时而惋惜。
  黄蓉话不多,偶尔给女儿夹菜,提醒她食不言。
  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杨过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思。
  膳毕,哑仆撤去碗碟,奉上了清茶。
  黄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看似隨意地对杨过道:
  “过儿,你初来岛上,武功根基虽在,但所学稍杂。桃花岛武学自有体系,明日辰时,你可来『试剑亭』,我先传你一些本岛入门功夫,也好夯实基础。”
  这是要正式教导他桃花岛武功了!
  不仅是为了掩饰,看来也有几分真心要指点之意。
  杨过起身,恭敬行礼:“谢郭伯母栽培。”
  郭芙雀跃:“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学新的!”
  “你的落英神剑掌练熟了么?”
  黄蓉睨她一眼。
  “明日先练足两个时辰掌法,若让我满意,再许你旁观。”
  郭芙顿时蔫了,嘀咕著“又是掌法”。
  “芙儿,天色不早,你该回房温习今日的诗文了。”
  黄蓉放下了茶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郭芙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只好起身,对杨过摆摆手:
  “杨过哥哥,明天见!”蹦跳著离开了这里。
  厅內只剩下黄蓉与杨过二人。
  气氛陡然又安静下来,隱约有一丝尷尬和別的什么在空气中流淌。
  灯火映照著黄蓉姣好的面容,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终於低声道:
  “那『七七之毒』……发作似无定数,但大抵与情绪、气血波动有关。温泉热气,便是引子。”
  她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
  杨过垂首:“过儿明白。日后定当谨慎,不再误入禁地。”
  “嗯。”
  黄蓉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如蚊蚋。
  “你……你方才故事中那句『莫欺少年穷』,很好。你如今……很好。”
  她说完,似乎觉得此言不妥。
  立刻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耳垂却染上了薄红。
  杨过心头微微一热,抬起头,正迎上黄蓉匆匆瞥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讚赏,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別的……
  “郭伯母过誉。”他稳了稳心神。
  “过儿定不负郭伯伯与郭伯母期望。”
  黄蓉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回去早些歇息吧。记住,明日辰时,试剑亭。”
  “是。郭伯母也请早些安歇。”
  杨过再次行礼,退出了涵元厅。
  走在回听涛苑的路上,夜风清凉,吹散了方才厅內些许的窒闷。
  杨过回味著晚膳时的交谈,黄蓉最后那句“你如今很好”,以及那匆匆一瞥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让他心中某种模糊的感觉渐渐清晰。
  故事,似乎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桃花岛的第一夜,即將过去。
  而明日,又將有新的开始。
  听涛苑中,杨过並未立刻入睡。
  他盘坐榻上,脑海中《碧海潮生曲》的旋律与意境如水般流淌,与窗外隱约的海涛声相应和。
  二流初期的內力缓缓运转,巩固著境界。
  而另一边,蓉轩主臥內。
  黄蓉倚在窗前,望著同一片星空,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那枚密室钥匙。
  晚膳时杨过讲述的故事,尤其是“韩跑跑”那种在绝境中隱忍求生、默默积蓄力量的姿態,莫名地触动了她。
  眼下她的处境,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绝境”?毒性缠身,关係错位,內心煎熬。
  但……故事里的人也找到了破局之路,哪怕方式不那么光彩。
  “活下去,变得更强……”她轻声自语。
  或许,在彻底解决毒性之前,在理清这团乱麻之前。
  她最该做的,不是沉溺於羞愧自责,而是如故事所言。
  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让自己“活下去,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