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我先投个两千万够吗
  十月十二號,周日下午四点十分。
  顾屿看著引力app上王华清发来的消息,把最后一口龙井喝完,跟陆知远交代了两句,起身往外走。
  约的地方是五道口那家漫咖啡。
  顾屿到的时候,王华清已经坐在二楼老位置了。
  还是那身藏青色休閒西装外套,但整个人的状態跟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
  笑容没了。
  准確地说,是那种表面还维持著礼节性微笑,眼底却透著疲惫的状態。
  “来了。”王华清站起来,帮顾屿拉了把椅子,“抱歉临时叫你。”
  “没事,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安排。”顾屿坐下来,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菜单,点了杯热美式。
  服务员上完咖啡退出去之后,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王华清没急著开口。他推了推无框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翻开盖子,转到顾屿这边。
  屏幕上是后台数据面板。比上次看到的那个校园创业风的界面好看了不少,至少配色正常了。
  “上线这半年来,总成交一万三千多单,最近一个月的日均单量在八十单左右。”
  王华清的匯报很简洁,
  “客单价稳定在一千一到一千三之间。五道口验机点的復购率做到了百分之十八,中关村那边提上来一点,退单率从百分之十五压到了百分之九。”
  顾屿扫了几眼数据,点了下头。
  “进步不小。”
  “但是问题也不小。”王华清合上电脑,两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你上次说的那两条路,验机標准化和验机师自媒体化,我都在推。標准化检测流程已经拆成了四十二个检测项,每一项有量化评分標准。验机师那边也找了三个形象不错的全职女生,拍了十几条验机视频发到回音上。”
  “数据怎么样?”
  “视频数据还行,有两条破了五万播放。但转化很差,看视频的人多,真正来平台下单的少。”
  王华清停了停。
  “核心问题是规模上不去。我现在就两个验机点,五个全职验机师,日均处理量撑死四十台。用户发现下单之后要等三到五天才能收到验机报告,很多人等不及就退了。”
  顾屿喝了口美式。
  “还有呢?”
  “物流。”王华清的语气沉了几分,
  “卖家把手机寄到验机点,验完再寄给买家。两段物流加一道质检,整个交付周期最长做到过八天。用户体验很糟糕。”
  他又停了两秒。
  “最麻烦的是钱。”
  顾屿把咖啡杯放下来。
  “五个全职验机师的工资加社保,一个月四万多。两个验机点的房租水电一个月两万八。这还不算前期十二万的设备採购沉没成本。”
  王华清摘下眼镜擦了擦,“算上物流补贴和售后赔付,这半年来,微薄的毛利根本覆盖不了这七万多的基础月度开销。”
  “说白了,现在是拿钱在烧。”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那你想怎么解?”
  “我想过几个方案。第一是砍掉中关村那个点,集中资源做五道口。第二是把验机流程再压缩,从四十二项砍到二十项,牺牲一点精度换速度。第三是把全职验机师改回兼职,降低人力成本。”
  顾屿听完,摇了摇头。
  “这三个方案,本质上都是在往后缩。”
  王华清没说话。
  “你的问题不是效率不够高,也不是流程不够精简。”
  “你的问题,是规模不够大。更准確地说,是你还没看透这种平台经济的死穴和护城河到底在哪。”
  王华清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二手3c交易,是个典型的双边市场。”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一边是买家,一边是卖家。这种生意的核心是飞轮效应。你现在的盘子太小,飞轮根本转不起来。没有庞大的卖家基数,买家进来看不到足够丰富的机型,转头就走;没有海量的买家,卖家掛上去的手机十天半个月卖不掉,下次就不会再来。”
  “没有规模,你就无法在供应链上拥有任何话语权。”顾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每天区区几十单的处理量,顺丰凭什么给你大客户的底价协议?你的物流成本降不下来,利润就永远被吃掉。你的验机点只有两个,不仅辐射半径窄,抗风险能力也等於零。单量稍微一波动,你的验机师要么閒著发呆白拿工资,要么加班加点干出错率飆升。”
  王华清的眉头越锁越紧,思考顾屿的每一句话。
  “最关键的是,你忽略了『信任』的底色是什么。”
  顾屿靠回椅背,
  “在网际网路时代,信任不仅仅靠標准化流程,更靠『绝对规模』带来的权威感。只有规模大到一定程度,你才能把均摊成本压到最低,才能用统一的重资產门面和海量的內容矩阵,在用户脑子里强行砸出『这是一家大平台,绝对有保障』的潜意识。”
  “在这个赛道里,犹豫和试探是最大的毒药。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得用资本的重火力,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把规模的壁垒生生砸出来。”
  他停顿了一拍,给王华清消化信息的时间,隨后给出了结论。
  “所以,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缩,是扩。必须做大。北京至少再开三个验机点,覆盖海淀、朝阳、丰臺。验机师直接扩招到二十个人。有了每天几百单的规模去跟顺丰谈大客户协议,单价立马就能腰斩。同时把回音上的內容矩阵铺开,二十个验机师就是二十个帐號,每天產出二十条视频,品牌曝光量直接翻十倍。”
  他看著王华清。
  “方法很简单。加大投资,用钱去换时间,用钱去砸规模。”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王华清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捏著镜腿调整了一下角度。他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
  “钱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王华清往后靠了靠,语气放缓了。
  “你可能也猜到了,我家是山西的。我爸早年做煤矿起来的,家底不算薄。上次刘猛那个大嘴巴在你面前嚷嚷什么『隨便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虽然说法噁心了点,但事实差不多。”
  顾屿没接话,等他继续。
  “五百万的启动资金是我跟家里要的。我妈批的,没让我爸知道,说就当给儿子交学费了。这笔钱我花得心安理得,因为我知道家里拿得出来。”
  他停了停。
  “但问题是,我上面还有个哥。”
  顾屿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哥比我大六岁,在家帮我爸打理矿上的事。怎么说呢,他是那种很传统的长子,觉得家里的钱应该优先投在实业上,投在矿上。我拿五百万出来创业,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妈跟我提过,他私底下不太高兴。”
  王华清的语速慢了下来。
  “五百万是小钱,家里不会伤筋动骨。但如果我再回去开口要几千万往一个二手手机平台里砸,去堆你说的那个规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我爸拿不出来。是拿出来之后,整个家里的关係就变了。我哥会觉得我在跟他爭家產,我爸会觉得我不务正业,我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看著顾屿。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再拿了。”
  王华清缓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焦躁。
  “顾屿,我大四了。”他將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明年夏天就毕业,如果这门生意还是这种半死不活的作坊状態,没在市场上砸出点动静,我爸就有绝对的理由把我押回山西接班。我迫切想在离校前干出点拿得出手的真事业,证明我不靠家里的煤矿也能立足,我根本没有时间慢慢熬。”
  顾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刚开始创业,家里给点启动资金,这很正常。但如果一个项目做起来全靠家里无底洞一样地输血,那我到底是在创业,还是在花家里的钱玩过家家?”
  王华清说完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人身上有很多在別人看来很可笑的自尊心。”
  顾屿放下杯子。
  “没什么可笑的。”顾屿语气平淡,“能理解。”
  王华清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一点。
  顾屿抬眼看著他,重新开口。
  “那你接受外部融资吗?”
  王华清抬起头。
  “如果能解决问题,带来资源,我愿意接受外部投资。”他的措辞很谨慎,
  “但有个前提。我不想靠家里的人脉去找钱。我爸在山西认识不少做煤的老板,他一个电话打出去,两千万三千万的投资分分钟到帐。但那些人投的不是我的项目,投的是我爸的面子。”
  他推了推眼镜。
  “我不要那种钱。”
  顾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他打量了王华清几秒钟。这个人的骨头比他想像中硬。
  在清华读经济学读到大四,家里有矿,身边全是各种资源和捷径,但他偏偏不想走捷径。
  不是因为傻。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聪明了。
  他太清楚靠家族人脉拿来的钱意味著什么。
  每一笔人情投资背后都绑著等量的人情债,拿了矿老板的钱,以后在商业决策上就得看人家脸色。
  做不好,丟的不是自己的脸,是他爸的脸。做好了,功劳也会被归结为“还不是靠他爸”。
  左右都是死胡同。
  “我这里有合適的投资方。”
  顾屿开口了。
  王华清眼睛一亮。
  “谁?”
  顾屿拿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
  王华清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顾屿,別逗了。”王华清摆了摆手,
  “你刚才那套把规模做大的逻辑我完全认可。但这不是几万块钱的事。开三个验机点,扩招二十个全职验机师,预付物流底价协议,还得砸钱做內容矩阵。你知道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吗?”
  顾屿没笑。
  他静静地看著王华清的眼睛,神色间透著资本操盘手的睥睨与篤定。
  “我先投个两千万,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