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你的故事值多少,不该別人说了算
  唐以诺没有急著回答。
  她歪著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灯管,又看了看袁晓蓓,然后笑了。
  “鱼姐,你这个问题,我换个方式回答你。”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图经验。我是北电导演系大四,明年毕业就得投简歷。简歷上写什么?写我在剧组给哪个大导端过茶倒过水?但如果我能写独立执导六集网剧,a站独播,你觉得这份履歷值几个面试机会?”
  袁晓蓓没吭声,但微微点了下头。
  “第二,我图作品。这行不缺导演,缺的是有作品的导演。”
  “第三。”唐以诺收起笑容,语气沉了半度。“如果这部剧真做出成绩了,有播放量,有口碑,所有参与的人都能拿到分成。”
  她看向袁晓蓓。
  “包括你。”
  袁晓蓓端著茶杯等她说下去。
  “a站自製內容的分帐逻辑跟西红柿小说的作者分成是一套底层系统。”
  唐以诺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页文档,
  “按有效播放量阶梯计价,达到基础门槛之后,导演、编剧、原著作者、主演,各按合同比例拿各自的份额。”
  她敲了一组数字出来。
  “假设成片六集,总有效播放量过五百万。按当前分帐单价,原著作者端的分成大概在八万到十二万之间。加上你已经拿到手的三万授权费,总收入奔著十五万去了。”
  十五万。
  袁晓蓓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同样是十五万。但跟晋江报给她的那个“十五万全版权打包买断”的方案,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是把所有改编权一刀切断,从此跟你半毛钱关係没有。
  別人拿你的故事赚一个亿,你连个数字都看不到。
  一个是你只授权了这一次影视改编,版权还捏在你自己手里。
  这次拿了十五万,下次有人来谈动漫改编,你还能再授权一次,再分一次。
  这在2013年的网文行业,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整个行业的版权交易,说好听叫“商业合作”,说难听点就两个字:收割。
  平台握著作者的签约合同,全版权锁死。
  改编权卖给谁、卖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卖,作者连知情权都没有。
  有些平台更绝,直接在格式合同的犄角旮旯里塞一条小字:
  “甲方有权將作品改编权无偿授予关联公司使用。”
  翻译成人话:
  你写的书,我白拿去拍。
  不跟你商量,也不给你钱。
  这不是段子。
  这是行业常態。
  看看头部作品都是什么境遇。
  天蚕土豆的《斗破苍穹》,在线追读人数千万级,年度总冠军,网文圈毫无爭议的顶流。
  全部影视改编权打包出去,圈內传的数字是一百来万。
  一百来万。
  一本千万读者的现象级小说,全部影视改编权加在一起,还没有鹏城南山一间小单间贵。
  忘语的《凡人修仙传》更夸张。
  同为起点头部作品,常年占据月票榜前列。
  动漫改编的授权价,据说连六位数都没到。
  不是作者不想要更多。
  是整个市场还没建立起对网文ip的估值体系。
  资本看不上网络小说,製作方的態度摆得很明白:
  我愿意拍你的书,给你曝光度就该烧高香了,还想分钱?
  在这套规则下,作者就是產业链最底层的原料供应商。
  你负责输出故事,別人负责加工变现,利润分配的饭桌上压根没有你的座位。
  西红柿小说搞的“按次授权加持续分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商业发明。
  它就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
  让写故事的人,在自己故事的命运里拥有一点话语权。
  袁晓蓓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唐导。”
  她弯腰翻开行李箱,从里面抽出那个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
  “剧本改编,我想亲自参与。”
  唐以诺愣了一下。
  “司藤第一次在现代甦醒的那场戏。”
  袁晓蓓翻到某一页,上面画著潦草的分镜草图,
  “小说里写的是她从藤蔓中破壳而出,纯靠特效成本太高。我有个替代方案。”
  她用手指在图上比划。
  “找一片真正荒废的温室。地面铺满枯死的藤蔓和落叶。让女主角从土堆里慢慢坐起来。光线从碎裂的玻璃穹顶打下来,照在她脸上。不用一帧特效,全靠实景和调度。”
  唐以诺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一拍手:
  “绝了!北京周边正好有个废弃的生態园,我上周去踩过点了,租金一天才一千块。设备和后期机房方茜姐那边批了a站內部资源的免费使用权。只要能省下这些大头,这五十万的纯製作费,我们全砸在服化道和取景上,绝对够用!”
  “还有白英的出场。”
  袁晓蓓越说越快,一口气翻了好几页。
  “可以加一段前史。先给一个白玉兰被移栽的特写,树根被铁铲切断,声音放大。然后画面一切,白英出现了。”
  “根被切断。”
  唐以诺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敲出急促的节拍。
  “好。太准了。”
  三个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围著那个笔记本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细。
  半个小时之后,袁晓蓓忽然停下来。
  “温苒演司藤对吧?”
  温苒点头。
  “第三集那个花店老板娘。”袁晓蓓说,“我来演。”
  唐以诺和温苒同时看向她。
  “就两场戏,不到十句台词。”
  袁晓蓓嘴角带著一种只有原著作者才会有的私心。
  “她是整个故事里第一个对司藤展现善意的普通人。一个围著围裙的中年女人,看到一个浑身泥土的陌生姑娘站在店门口,没有害怕,没有赶人,递了一杯水过去。”
  “我写她的时候,脑子里就有画面。我想自己演一遍。”
  唐以诺盯著她看了三秒。
  一拍桌子:
  “成交!”
  三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之后唐以诺掏出手机:
  “鱼姐,引力app用吗?”
  “用。”
  “加个群。”
  手指戳了几下,一个名叫“司藤剧组核心群”的聊天室建好了。
  唐以诺把温苒、方茜、摄影师学弟的號全拉了进来。
  群公告只写了一行字:
  “这个群只聊两件事。把剧拍好,以及把剧拍得更好。”
  接下来的几天,隨著《司藤》剧组在北京郊外悄然敲定最终取景地,时间也在这群年轻人的连轴转中,飞速推移到了那个註定要在国內科技圈掀起惊涛骇浪的日子。
  九月十五日。
  早上八点。
  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
  顾屿从自助值机柜檯取出两张登机牌,转身递了一张给身后的苏念。
  苏念接过去看了一眼。
  ca1301。
  北京到深圳。起飞时间八点四十。
  她抬头看他。
  “你到底要带我去深圳干什么?”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是第四遍了。
  顾屿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后背轻推了一把。
  “说了,带你见个世面。走吧,登机了。”
  八点十五分。
  两人並肩走过廊桥,在第十二排落座。苏念靠窗,顾屿坐中间。
  关机前,他最后扫了一眼飞书。
  陆知远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发布会全场两千座。前排vip区第三排7號、8號,已经留好。”
  顾屿锁屏。关机。
  苏念歪过头,瞥见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舱门关闭的广播响了。
  引擎低沉的轰鸣从脚底传上来,座椅微微震颤。
  苏念系好安全带,偏头看著舷窗外的停机坪。
  九月的晨光打在机翼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不知道,四个小时后,在深圳那个座无虚席的发布会现场,她將看到另一个世界里的顾屿。
  飞机开始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