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陆老师,我明天要生病
  八月二十三號,早晨六点十五分。
  顾屿被一阵刺耳的哨声从床上炸了起来。
  他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耳边就传来沈昭野杀猪般的哀嚎:
  “这也太早了吧!太阳都没醒呢!”
  季时安已经在叠被子了。动作精准,稜角分明,像在折一件艺术品。
  孙磊更快。
  他在哨声响之前三分钟就起了床,顾屿昨晚睡前瞥见他手机闹钟设的是六点整。
  顾屿翻身下床,拿起苏念给他的那瓶安耐晒金瓶,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手心里,往脸上糊了一层。
  沈昭野从上铺探出脑袋,头髮炸成鸡窝,双眼迷离:
  “兄弟,你搁那儿抹啥呢?”
  “防晒。”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抹防晒?”
  “女朋友给的。”
  沈昭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行,你贏了。”
  六点四十五分,紫荆操场。
  清华的军训阵仗確实比普通高校大一档。
  教官清一色是某军区的现役军人,站姿笔挺得像用铅垂线校过,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下半张被晒成古铜色的脸。
  顾屿站在国际政治专业方阵的第二排。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来自教官的“特別关注”。
  原因很简单。
  他的黄毛。
  整个方阵四十多號人,清一色黑髮,只有他脑袋上顶著一片亮眼的金黄。
  在八月北京的阳光下,那颗脑袋简直像装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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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官姓赵,二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嗓门大得能把鸽子震下来。
  他沿著队列走了半圈,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顾屿。
  “那个黄头髮的。”
  “到。”
  顾屿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赵教官走到他面前,从下往上打量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这头髮……入学前没人跟你说要剪吗?”
  “报告教官,”
  顾屿面不改色,
  “染的时候说的是亚麻色,没想到这么显眼。”
  赵教官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今天先给我站第一排来,站排头。我得看著你。”
  赵教官指了指他,
  “本周末休息半天,立刻去理髮店给我染回来,或者直接推个圆寸!下周一我再看到这头黄毛,你就別站在队列里了!”
  “是,教官!”
  顾屿大声回復。
  於是顾屿被拎到了第一排最左边的排头兵位置。整个方阵最显眼的位置,配上整个方阵最显眼的发色。
  沈昭野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通红。
  站军姿。
  这是军训第一课,也是最枯燥的一课。
  八月下旬的北京,气温三十三度,湿度七十以上。
  太阳不是晒人,是煮人。脚下的水泥地面像一块烧热的铁板,热气从鞋底往上蒸。
  十五分钟后,后排开始有人晃。
  二十分钟,有个男生的膝盖在发抖。
  三十分钟,一个女生脸色发白,被医疗队扶走了。
  顾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呼吸均匀,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
  前世创业失败那几年,他养成了晨跑的习惯。
  重生之后,尤其是高二体育课晕倒那次之后,他开始系统地训练体能。
  伏地挺身、深蹲、平板支撑、五公里慢跑,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一年多。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经过一年的系统打磨,底子比同龄人厚了不止一截。
  赵教官在队列间来回巡视,走到顾屿面前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屿的站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两手贴裤缝线,连手指都没有动。
  赵教官眯了眯眼。
  什么都没说,走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昭野瘫在树荫下,把军训帽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顾屿,你体能怎么这么好?你高中是体育特长生?”
  “不是。就是平时跑跑步。”
  “跑跑步能跑出你这个效果?”
  沈昭野掀开帽子,一脸怀疑,
  “你那站军姿的姿势,赵教官都多看了你两眼。”
  “可能是看我头髮。”
  “……也有道理。”
  军训第三天,下午三公里跑。
  赵教官吹了声哨,方阵开始绕操场跑圈。
  顾屿跑在第一个。
  他控制著节奏,不快不慢,呼吸匀称。
  身体微微前倾,步幅稳定,每一步落地都精確地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跑完三公里,他甚至没怎么出大汗。
  赵教官站在终点线,掐著秒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顾屿。
  “你叫什么?”
  “报告教官,顾屿。”
  “哪个省的?”
  “四川。”
  赵教官把秒表揣进兜里,点了点头,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一度:“不错。”
  然后他转向后面那群喘得像风箱的同学们:
  “看看人家!黄头髮的都跑完了你们还在喘!”
  顾屿默默地想:这个標籤怕是要跟他四年了。
  军训的日子枯燥且规律。
  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拉歌、晚上政治教育。
  顾屿意外地发现,这届清华新生里,並没有出现他在某些网络小说里读到过的那种典型配置。
  什么世家公子当眾挑衅、什么富二代紈絝仗势欺人、什么情敌三番五次找茬。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能考进清华的人,不管家境如何,至少智商和情商的下限都不低。
  大家都是成年人,见面客客气气,训练认认真真,没有谁会在军训场上搞出什么么蛾子。
  倒是有一件事,让顾屿觉得有点意思。
  军训第五天傍晚,休息时段,顾屿去操场边的饮水机接水。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建筑学院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开口了。
  “同学,你认识苏念吧?”
  顾屿拧开水杯盖:
  “认识。”
  那个男生长得不错,一米八出头,浓眉大眼,晒黑了之后反而多了几分稜角,军装穿在身上有模有样。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我看她朋友圈的照片,你们……”
  “是我女朋友。”
  顾屿接完水,拧上盖子,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男生的表情经歷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先是失落,然后是释然,最后居然冲顾屿点了点头,语气真诚:
  “厉害了兄弟。”
  然后他端著杯子走了,背影坦荡,没有一丝纠缠。
  顾屿看著那个背影,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甚至有点失落。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应对情敌的话术,从“我理解你的感受”到“但她是我的”,台词在脑子里排练过三遍。
  结果人家一听有对象,连多问一句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清华的同学,素质高到让他无处发力。
  太文明了。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八面玲瓏这件事,对顾屿来说没什么难度。
  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年的社会阅歷,足够他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游刃有余。
  他跟赵教官的关係处得不错,跟隔壁方阵的同学也能聊两句,甚至帮孙磊挡过一次赵教官的点名。
  孙磊那天中暑了,硬撑著站军姿,顾屿看出来了,主动举手报告说自己肚子疼要上厕所,趁机把孙磊一块儿拉到了阴凉处。
  孙磊坐在树荫下,灌了半瓶水,脸色才慢慢恢復。
  他看了顾屿一眼,没说谢谢,但把自己午饭省下来的那个苹果递了过去。
  顾屿接了。
  这就够了。
  军训第七天。
  晚上八点半,顾屿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翻了翻今天林溪发来的工作匯报——冯驥確认明天飞北京,航班是早上十点落首都机场的国航ca4108。
  明天上午九点集合,全天训练,请假需要辅导员和教官双重批准。
  顾屿退出林溪的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新存的號码。
  陆知远。
  他们国际政治专业的辅导员,博士三年级在读,戴黑框眼镜,瘦高个,说话温温吞吞的,看起来像个书生,但报到那天发军训须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十足的认真。
  【陆老师,我明天要生病,请假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