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好消息有防晒,坏消息军训两周
  包间不大,一张红木圆桌,中间架著铜锅,炭火烧得正旺。
  八个人围桌坐下。
  沈昭野自觉充当主持人,招呼服务员上菜的同时嘴巴也没閒著:
  “来来来,咱两边还不认识呢,趁菜还没上,先介绍一下!女士优先,苏念你就不用了,全省文科状元,你的大名我已经如雷贯耳了——你旁边的几位是?”
  苏念端著茶杯,眼神往旁边扫了一圈,没接话。
  坐在苏念左手边的女生先开了口。
  “黄文岫。”
  声音不大,但清楚,带著一股南方山区特有的软糯尾音。
  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头髮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衝锋衣。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棵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小树苗。
  不够精致,但结实、鲜活。
  “广西百色的,建筑学院。”
  她补了一句,
  “第一次来北京。”
  沈昭野张嘴正要说话,对面一个冷冽的女声直接切进来。
  “裴见微。上海。建筑学院。”
  九个字,句號分明,像在写判决书。
  顾屿抬眼看了她一眼。
  短髮齐耳,下頜线锋利,坐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面前的筷子和勺子被她按照某种强迫症式的间距摆放整齐。
  最后一个女生懒洋洋地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敷衍地回答老师提问。
  “鹿鸣——对,就是呦呦鹿鸣那个鹿鸣。杭州的。也是建筑学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圆圆的脸蛋自带亲和力,
  “你们別看我长这样,我不是来清华搞笑的,我是正经考进来的。”
  沈昭野立刻接话:
  “谁说你搞笑了?”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说的。”
  鹿鸣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他。
  包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昭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社交达人的从容,举起茶杯
  :“行,认识一下。我沈昭野,北京土著,人大附的。这位是季时安,南京来的,保送生,读书特別猛。那位是孙磊,河南的,闷声干大事的类型。最后这位——”
  他把手一指顾屿,加重了语气。
  “顾屿,四川锦城来的。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带女朋友来报到的狠人。”
  苏念的茶杯顿了一下。
  顾屿面不改色:“他说的狠人是褒义。”
  “当然是褒义!”
  沈昭野一拍桌子,
  “绝对的褒义!”
  铜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服务员端上来切得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肉、白菜豆腐粉丝和一碟碟芝麻酱小料。沈昭野一边招呼大家涮肉,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南海。
  “抽菸不?”
  他晃了晃烟盒,先递向顾屿。
  “不了。”
  顾屿摆了摆手,
  “戒了。”
  沈昭野挑了挑眉,烟盒悬在半空:
  “哟,有毅力啊。大学之前抽的?高中压力大偷偷抽?”
  “也不算偷偷。”
  顾屿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戒了十多年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野手里的烟盒差点掉桌上。他瞪著顾屿,嘴角抽了抽:
  “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戒菸戒了十多年?”
  沈昭野开始掰手指,
  “那你是几岁开始抽的?五岁?六岁?”
  “大概吧。”顾屿把烫熟的羊肉捞出来,蘸了点芝麻酱,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
  沈昭野把烟盒往桌上一墩,双手一摊,衝著其他人宣布:
  “得嘞,咱这屋不光有状元家属,还有个修仙的。五岁抽菸——你那会儿是抽奶粉袋儿呢?还是拿吸管懟菸捲儿?”
  鹿鸣“噗”地笑出声,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这个冷笑话我给八分,沈昭野你的吐槽我给九分。”
  “那必须的,”
  沈昭野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胸口,
  “北京孩子捧哏是祖传手艺。”
  顾屿没解释。
  他確实戒了十多年。
  前世大学开始抽,工作后一天两包,创业失败那年戒的。
  算下来,从戒菸到重生前,整整十二年没碰过。
  只不过这辈子,没人会信。
  沈昭野最终把烟盒揣回了兜里,摇了摇头:
  “得,今天有女生在,我也不抽了。顾屿你这冷幽默水平可以啊,回头咱们宿舍四个搞个脱口秀。”
  菜上齐了。
  八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围著一口铜锅,吃得热气腾腾。
  话题从各自的高考分数聊到报志愿时的纠结,从北京的公交地铁聊到各自家乡的特產。
  鹿鸣向所有人安利西湖醋鱼,被裴见微冷冷回了一句“那道菜的酸甜比例在热力学上就是不合理的”。
  黄文岫安静地听著,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文岫你家百色哪个县啊?”
  沈昭野问。
  “乐业。”
  黄文岫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
  “在山里头。我们那个村,从县城坐班车还要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
  沈昭野有点吃惊,
  “那你来北京……”
  “先坐摩托车到镇上,再坐班车到县城,再坐大巴到南寧,然后火车到北京。”
  黄文岫掰著手指数,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全程大概四十个小时。”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
  “我们村出大学生不多。”
  黄文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自怜,
  “考上清华那天,全村放了鞭炮。村支书说要给我立个牌子,我说別立了,等我毕业回去给村里修条路,比牌子实在。”
  沈昭野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適的话接。
  季时安安静地看了黄文岫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顾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黄文岫。
  百色。
  学建筑。立志回乡。
  顾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这个人那么眼熟。
  前世的记忆模糊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曾在某个深夜刷到过一条新闻推送,一个从大山走出来的北师大硕士,主动请缨回到家乡当驻村第一书记扶贫,在一个暴雨之夜……
  顾屿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常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冲黄文岫示意了一下。
  “修路好。”
  他说,语气很轻,
  “比什么牌子都好。”
  黄文岫冲他笑了笑。
  顾屿又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
  沈昭野,京圈中產,天然的政治嗅觉和信息节点。
  季时安,学术狂人,未来的顶尖智库料子。
  孙磊,寒门铁人,执行力和意志力都是稀缺资源。
  黄文岫,大山里长出来的赤子,眼睛里有光。裴
  见微,硬核极客,理工科思维装在文科身体里。
  鹿鸣,看似佛系实则通透,天生的社交润滑剂。
  再加上坐在他右手边、安静吃著涮肉的苏念。
  清华。
  这地方果然是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
  顾屿前世没上过这样的学校。
  他的大学在一所普通二本,室友们毕业后各奔东西,
  大部分人过著不好不坏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人脉”,以为人脉就是加微信、递名片、喝酒吹牛。
  这辈子他懂了。
  人脉不是认识谁,是和谁一起成长过。
  这张桌上坐著的每一个人,十年后都会站在各自领域的某个位置上。
  而他们共同的起点,就是此刻这口冒著热气的铜锅。
  “对了,”
  鹿鸣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军训几號开始来著?”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桌面上炸开了。
  沈昭野的表情瞬间垮了:“別提了。后天。八月二十三號。”
  “两周对吧?”
  鹿鸣掏出手机翻了翻,“到九月六號?”
  “十四天。”
  裴见微精確补充。
  “十四天!”
  沈昭野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北京八月底的太阳你们知道有多毒吗?去年我表哥军训回来,脸上脱了三层皮,跟换了个人似的。”
  “河南也毒。”
  孙磊难得主动开口,声音闷闷的,
  “不过应该比高中的还是轻点。”
  季时安波澜不惊地翻了一页脑中的书:
  “清华军训强度在北京高校里排前三。”
  “你这是安慰人呢还是补刀呢?”
  沈昭野哀嚎。
  黄文岫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
  “我们那边从小上学都要走山路,晒太阳习惯了。”
  鹿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幽幽地说:
  “我已经买好了三瓶防晒霜。”
  裴见微瞥了她一眼:
  “防晒霜的防护效果在持续出汗条件下会衰减百分之六十以上。”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鹿鸣苦著脸。
  “会晒黑。”
  裴见微简洁地翻译。
  苏念放下筷子,看向顾屿。
  “你呢?”
  她问,语气平淡,但顾屿听得出那层关心被包裹在日常问话里。
  “我?”
  顾屿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晒就晒唄。反正我这头黄毛够扎眼了,再黑一点说不定更有辨识度。”
  苏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没拆封的防晒霜,“啪”地放在顾屿面前的桌上。
  安耐晒,金瓶。
  “……你隨身带这个?”
  “多买了一支。”
  顾屿看著那瓶防晒霜,忽然觉得北京八月底的晚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的。
  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著泡。八个年轻人的笑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飘出包间,融进了五道口嘈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