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静思楼中见真章,一言而决天下势
  次日清晨,北京的天灰濛濛的,空气里飘著入秋后特有的乾燥气息。
  顾屿站在酒店浴室的镜子前,看著镜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昨天见李一男时穿的那套杰尼亚西装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搭在床头椅背上。
  顾屿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件灰色圆领t恤,搭配了一条最普通的深色休閒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
  镜子里的少年,除了那头囂张的黄毛实在扎眼之外,怎么看都只是个刚参加完高考、正准备去大学报到的普通学生。
  顾屿摸了摸头髮,犹豫了一秒。
  算了,染都染了,总不能为了见一面临时去理髮店焗回黑色。
  再说,如果那位老领导真像宋河描述的那样有格局,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上午九点十五分。
  顾屿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宋河的简讯,只有五个字:“楼下,黑色车。”
  顾屿揣上手机和房卡,想了想,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袋拎在手里,这才走出房间。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空旷的酒店大堂,推开旋转门。
  门外停著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奥迪a6。
  不是加长版,没有特殊牌照,车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乾净得几乎透明。
  后车门从里面打开。
  宋河坐在后排,穿著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锦城见面时隨意了许多。
  “上车。”
  顾屿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前排的司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多看一眼。
  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车道,匯入长安街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开得恰到好处,既不冷也不热。
  宋河没有主动说话,顾屿也没有问目的地。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著,像两块各怀心事的石头。
  车子沿著长安街一路向西。
  顾屿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建筑。
  天安门广场上的游客在烈日下排著长队,武警战士笔直地站在哨位上。
  金水桥、华表、城楼上那幅巨大的画像,在车窗的框架里一闪而过。
  车子没有在任何一个热闹的地方停留,而是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国槐的极窄僻静街道。
  树荫很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灰色的沥青路面上。
  顾屿注意到,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不起眼的岗亭。
  穿便装的人站在树荫下,目光平静却警觉。
  车速降到了二十码以下。
  前方出现一道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大门。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显眼的门牌號,甚至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有。
  只有两棵粗壮的老槐树,安静地守在门的两侧,树干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车子在门前停稳。
  司机摇下车窗,递出一张卡片。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弯腰看了看后排。
  宋河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铁门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一条更窄的甬道。
  红墙在两侧延伸,墙头覆著黄色的琉璃瓦。
  顾屿的心跳明显加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一种非常微妙且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大场面,也经歷过创业失败后走投无路的绝望。
  但眼前这种场景,是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触碰过的层次。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面写著两个字。
  “静思。”
  字跡古朴,笔锋里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量。
  宋河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顾屿跟在他身后,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很窄,光线昏暗,墙上没有掛任何装饰画。
  空气里隱约飘著一股陈旧的茶香,和纸张特有的乾燥气味。
  宋河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顾屿,语气极轻:
  “进去吧。老首长在等你。”
  说完,宋河没有跟进去,而是退后两步,站到了走廊的阴影里。
  顾屿定了定神。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
  办公室不大。
  顾屿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校对稿和文件,摞得参差不齐,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捲曲。
  桌子的右上角,放著一个边缘磕掉了瓷的搪瓷茶缸。
  白底红字,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但那红漆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个满头银髮的老人坐在桌后。
  他穿著一件熨烫得极其平整的短袖白衬衫。
  左胸口袋里別著一支削得很短的红蓝铅笔。
  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做批註。
  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
  摘下老花镜的那一剎那,顾屿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起来非常温和的眼睛。
  眼角的皱纹很深,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才有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
  但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个剎那,顾屿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压迫感。
  不是威严,不是官架子,而是一种类似於……重量感。
  就好像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老人身上,压著整个时代的分量。
  “来了?”
  老人的声音带著点沙哑,听起来就像邻家的爷爷在招呼孙辈。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布面已经磨得起毛球的旧沙发。
  “坐。”
  顾屿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上坐垫,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闷响。
  老人端起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上下打量了顾屿几秒。
  目光在他那头黄毛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宋河跟我说,这小伙子排场不小,六辆连號奔驰满北京城跑。”
  老人把茶缸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怎么今天倒穿成这样来了?怕嚇著老头子?”
  顾屿愣了一秒。
  隨即苦笑:
  “那是昨天谈生意,场面需要。今天来看长辈,自然得有个晚辈的样子。”
  说著,顾屿顺手將拎进来的牛皮纸袋放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笑著推了过去。
  “初次见面,也不知道带点什么。这是我们星火科技自己造的『双子星』无线耳机,还有最新款的大容量充电宝。不值什么钱,纯正的国货,给您老听听戏、充充电,图个实用。”
  老人瞥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眼底掠过些许讚赏之色。
  “星火科技……你小子这摊子铺得確实够大。行,这自家產的『土特產』,老头子我收下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材料。
  纸张的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被反覆翻阅过很多次。
  老人把这份材料推到桌面靠顾屿的那一侧。
  顾屿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国策》內参的清样。封面上盖著两个鲜红的“绝密”印章。而在標题栏的署名处,印著两个字——
  “念语。”
  顾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靠回椅背,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字字如刀,杀气腾腾。我当时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以为能写出这种东西的,是个在智囊团里熬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摘下老花镜,看著顾屿,眼里带著几分打趣。
  “没想到,是个头髮都还没换成正常顏色的小娃娃。”
  顾屿没接话。
  “你別紧张,老头子不吃人。”
  老人看出了顾屿的拘谨,笑著摆了摆手,
  “你写的那些东西,能源网际网路也好,特高压也好,4g基建提速也好。有些,上面已经採纳了。”
  顾屿抬起头。
  “4g牌照提前发放,里面有你的功劳。”
  老人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能源那块,发改委正在做可行性论证。你那篇《硅基生命的粮草》虽然被网上的人骂成了天方夜谭,但看得懂的人,都看懂了。”
  顾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老人拿起搪瓷茶缸又喝了口水,语气毫无起伏,犹如在念一份早就烂熟於心的备忘录。
  “你最近在做的那些事。雅安的水电站和算力中心,方舟那个离岸交易平台,还有你最近在忙的牌照……”
  顾屿的后背微微绷紧。
  “都清楚。”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顾屿的心臟上。
  顾屿的后背不可遏制地渗出一层细汗。
  他自认方舟平台的离岸架构做得很乾净,甚至让张伟做了几层极度繁琐的物理与法务隔离。
  但在国家机器的绝对力量和顶层视野面前,任何自作聪明的偽装都形同虚设。
  不过仅仅一瞬,顾屿紧绷的肌肉又放鬆了下来。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对方既然当面点破却没有直接派人去锦城抓人,甚至语气里还透著几分纵容,反而说明自己这张用华尔街资本当祭品的“投名状”,递对了地方!
  沉默了两秒。
  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在叮嘱晚辈出远门要注意安全。
  “放手去干。华尔街的羊毛,该薅就薅。外面的钱赚回来花在自己的土地上,这叫本事。”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合规上的事,心里要有根弦。你现在年轻,步子迈得大,这不是坏事。走得快不怕,別走歪就行。”
  顾屿终於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稳。
  “我明白。”
  老人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打量一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的好奇。
  那种目光让顾屿想起了一个很老的词——
  惜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老人忽然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了老花镜,轻轻放在那份盖著“绝密”印章的材料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光芒。
  亮得惊人,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像是看穿了窗外的红墙黄瓦,直直望向了更远处的山河大地。
  “好了,你的事情聊完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静了下来。
  “接下来。”
  他看著顾屿。
  “我们聊聊更重要的事情。”
  “小顾同志,你对现在国家的发展,有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