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谣言起:让子弹飞一会儿
  “爷,实锤了。”
  左边的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颗泡软的蜡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咱们埋在兵部驾部司的暗桩,拼命送出来的半截邸报。”
  白袍人没碰那脏东西,只是用摺扇柄敲了敲桌面:“念。”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十三,古北口烽火台全灭。韃子前锋三万,破关。燕王朱棣困於北平,生死……不明。”
  黑袍人念完,研究发亮。
  “还有呢?”白袍人又给茶宠浇了一遍水,动作稳当。
  “有。”中间的黑袍人接话,语气急促:
  “大寧卫没了。三万兵马,全填了沟。朵顏三卫八万骑兵背叛,据说……鬼力赤把寧王的脑袋掛在旗杆上当酒壶。现在北平城外,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屋里一片安静。
  窗外的雨,抽打著瓦片。
  死了两个王爷。
  破了一个关口。
  要是真的,大明的天,塌了一半。
  “还有那个太孙……”右边的黑袍人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听说太孙带著两万新兵蛋子去送死,一头撞进韃子包围圈。兵部推演……十死无生。”
  “唉……”
  一声长嘆,满是悲天悯人的味道。
  白袍人终於放下紫砂壶,抬起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眼角虽有细纹,却透著股正气凛然的味道。
  孔空。
  北孔的漏网之鱼,他通过隱秘之线来到金陵。
  “惨吶。”孔空摇摇头,脸上全是痛色:
  “几万条人命,陛下的亲骨肉,就这么折在蛮夷手里。这让老朽怎么睡得著?”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怕是都要被这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感动得跪下磕头。
  但对面的三个手下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清楚,这位爷越是悲痛,心里的算计就越狠。
  “爷,那咱们……”左边的黑袍人试探道:
  “是不是该收手了?毕竟是国丧,这时候再动手,怕是……”
  “收手?”
  孔空转过脸,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諳世事的孩童:“为什么要收手?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映出鬼魅似的影子。
  “古北口为什么破?大寧卫为什么亡?”
  孔空的声音飘忽:“是因为韃子强吗?不,是因为有人作死。”
  “啪!”
  摺扇重重敲在桌沿,脆响刺耳。
  “是因为那个『太孙』!”
  孔空的情绪转得极快,指著北边虚空,义愤填膺:
  “是他非要折腾!是他非要改制!是他为了抢功,带著两万娃娃兵去送死!是他害了燕王,害了寧王!”
  “是他灭了孔家,未必了圣人的意志,这是孔圣人降下来的威严。”
  “他篡改圣人,篡改祖先的文章。”
  “这是罪有应得。”
  三个手下互相对视一眼。
  这逻辑……是不是有点硬?邸报上明明说是韃子偷袭……
  “爷的意思是……”中间那人眼睛亮了,那是嗅到了血腥味的兴奋。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孔空坐回椅子,端起半凉的茶抿了一口:“重要的是,百姓信什么。”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压在茶杯下。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活人最爱听鬼故事。”
  孔空看著三人,脸上扯出极淡的笑:
  “死了两个王爷,几万大军。这笔血债,总得有人背锅。皇上老了,身子骨不行了,但这满城的怒火,得有个出口。”
  他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蓝”。
  “孙”。
  “蓝玉跋扈,贪功冒进。”
  “太孙年幼,视人命如草芥,为了所谓的『新政』葬送大明精锐。”
  孔空的声音字字诛心:“这就是真相。天亮之前,我要金陵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都在传这个『真相』。”
  “可是……”右边那人还在抖:“皇宫没动静啊。真要是败了,怎么不发丧?”
  “糊涂东西!”
  孔空冷笑:“没动静,才说明败得太惨!惨到皇上不敢信,还在做梦等奇蹟!这时候,正是人心最脆的时候,也是火最好点的时候。”
  “去吧。”
  “让死了儿子的娘去哭。”
  “让断了粮餉的丘八去闹。”
  “让国子监那些热血上头的书呆子去跪宫门。”
  孔空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们,凶手不是韃子,是那个高高在上、瞎折腾的太孙!”
  “当愤怒烧起来,就算是奉天殿那把椅子,也能给它烧成灰。”
  ……
  半个时辰后。
  雨更大了,像要把金陵城淹了。
  坊市间,无数裹著黑袍的身影,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开始乱窜。
  城西,羊肉巷。
  这里住的都是下级军官家眷,平日最静,今夜却炸了锅。
  “听说了吗?北边完了……”
  个瘸腿老兵提著破酒壶,拽著邻居的门环嚎丧:
  “我家老三……燕山卫的!刚才有人送信,说燕王被困死,三万人都填了沟了!”
  “啊?!不能吧?!”邻居大娘脸煞白:“不是有蓝大將军吗?”
  “蓝玉?”老兵把酒壶往地上一砸:
  “呸!就是那个杀才害的!太孙为了抢功,逼蓝玉往死路钻!蓝玉那是巴结太孙,拿兄弟们的命染顶戴花翎呢!”
  “作孽啊!”大娘一屁股坐泥水里,拍著大腿嚎:“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
  哭声是会传染的。
  从一家到一条巷,恐惧和悲痛在雨夜里发酵,比瘟疫还快。
  秦淮河畔,早点摊。
  几个长衫书生正拍桌子骂娘。
  “奇耻大辱!”
  一个书生把油条拍进豆浆碗,满脸通红:“寧王殿下的头都被做成酒器了!大明国格何在?”
  “都是那太孙!”另一个书生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周围都能听见:
  “我有亲戚在兵部,消息確凿!太孙为了搞什么『工商业』,扣了大军粮草去买羊毛!战士们饿著肚子怎么打仗?”
  “荒唐!昏聵!”
  “走!去国子监!找祭酒!我们要联名上书!请皇上斩蓝玉!废太孙!”
  “同去!”
  流言这东西,不用腿也能跑遍全城。
  特別是当它裹著亲人的血、国家的脸,还有对权贵的恨时,那就是烈性炸药。
  天蒙蒙亮。
  兵部衙门口已经堵了几百人。
  白髮老娘、断腿老兵、愣头青学生,还有更多被嚇傻了的百姓。
  他们在雨里站著,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逼宫。
  人群外围,几个黑袍人冷眼看著,时不时阴惻惻喊一嗓子:
  “兵部尚书出来!给个说法!”
  “为什么不发丧?!想瞒到什么时候?”
  “把儿子还给我们!”
  火星子溅进油锅。
  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兵部大门上。
  这一下,就是发令枪。
  “衝进去!”
  “我们要真相!”
  人群疯了似的涌向那扇代表朝廷威严的大门。
  ……
  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御阶上。
  殿门紧闭,外头的喧闹声隔著厚墙都能听见。
  “皇爷……”王景弘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湿透了:
  “外头……闹起来了。五城兵马司不敢拦,说是百姓疯了,都在喊著要……要……”
  “要废了太孙?”
  朱元璋接了话茬,脸上没怒,反而掛著看戏的笑。
  “是……”王景弘头都不敢抬:
  “说是太孙害死两王,要斩蓝玉谢罪……”
  “好啊。”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隔著门缝听那山呼海啸的愤怒。
  这里面,有多少真眼泪?有多少蠢货?又有多少躲在背后笑的老鼠?
  “半天功夫,闹成这样。”
  朱元璋转身,对著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跟远方的孙子对话。
  “大孙啊,你看看。”
  “这就是你要救的天下。”
  “这就是你要餵饱的百姓。”
  “还有那些……你没杀乾净的读书人。”
  朱元璋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最后只剩下化不开的冷意。
  “王景弘。”
  “奴婢在。”
  “打开殿门。”
  “让那些闹事的、递摺子的,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看笑话的。”
  “都进来。”
  “朕,亲自给他们讲讲,什么叫……真相。”
  王景弘浑身一震。
  他太熟这个调调了。
  这是屠刀出鞘的磨刀声。
  “遵……遵旨!”
  厚重的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慢慢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