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既然想吃肉,本王请你们吃顿大的!
  鬼力赤骑在那匹瘦得肋骨外翻的黑马上,连手都没抬,任由那股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
  “没了。”
  鬼力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万石粮食……大明的看门狗,寧可餵火神,也不餵咱们。”
  他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开始躁动。
  那种躁动不是要打仗的兴奋,而是饿极了眼的狼群,见谁都当成肉。
  如果头狼再不给吃的,这帮饿鬼下一秒就能扑上来,把头狼连皮带骨头渣子都嚼了。
  鬼力赤太懂这模样了。
  他慢慢勒转马头,那张骷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陷眼窝里的两团鬼火,死死盯著南边。
  那里是一马平川。
  那里是密云,是怀柔,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乾净的村镇。
  “孩儿们。”
  鬼力赤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著南方:“粮没了。但前面有村子。有两脚羊。有女人的细皮嫩肉,有老人的棒骨头。”
  “古北口已破。”
  “去抢。去吃。吃到肚皮撑破为止!”
  “嗷呜————!!!”
  这一刻,古北口的废墟上,再没有军队,只有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
  密云县北三十里,赵家屯。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
  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打在脸上生疼。
  “快!再快点!把那两袋豆料藏地窖去!”
  赵家屯的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倔老头,这会儿拐杖都扔了,正指挥著村里的后生往地窖里搬东西。
  全村几百號人,乱成了一锅热粥。
  女人的尖叫,娃娃的哭嚎,还有鸡鸭扑腾的动静,搅合在一起,听得人心慌。
  “三爷!来不及了!”
  一个后生连滚带爬地从村口望楼衝下来:“黑了……北边全是黑印子!那是韃子的骑兵!阎王爷来了啊!”
  里正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住。
  他哆嗦著抬头。
  都不用看。
  地面已经在震了。
  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子敲打大地的动静,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把魂儿都震散了。
  “关寨门……”里正嘴唇发紫,本能地喊了一嗓子:“把村口的寨门关上!”
  “挡不住啊三爷!那就是一层烂木头!”后生哭喊著,“跑吧!往林子里跑!”
  “往哪跑?这大雪封山的,跑进去也是冻死!”
  里正一咬牙,从腰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尖刀,眼珠子通红:
  “把女人和娃娃塞地窖!封死口子!剩下的爷们儿,拿上锄头,拿上粪叉子!堵在口子上!”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狼牙箭撕开风雪,带著催命的尖啸声到。
  “噗嗤!”
  那个刚报信的后生,喉咙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手刚抬到一半,连脖子都没捂住,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一仰,栽进了那个还没封口的地窖里。
  “狗剩!!”里正嘶吼著扑过去。
  轰隆隆——
  黑色的骑兵撞碎了风雪。
  他们没减速,也没结阵,就那么散乱著、狞笑著,挥舞著马刀,狠狠衝散了赵家屯这团乱麻。
  领头的,是个蒙古千户,叫博尔忽。
  他饿。
  饿得胃里直拧,碾得肠子发疼。
  战马撞碎了村口那脆弱的木柵栏,博尔忽一刀劈飞了一个试图用粪叉子阻挡的老农。
  那颗花白的脑袋咕嚕嚕滚进雪地里,热血喷溅在博尔忽乾裂的嘴唇上。
  咸的。
  腥的。
  “吃!!!”
  博尔忽伸出猩红的舌头,把嘴边的血舔得乾乾净净,他盯著不远处的一间瓦房。
  他闻到了。
  即使隔著风雪和血腥气,他也闻到那屋里有一股陈年穀子的霉味,还有……肉味。
  “砰!”
  战马直接撞塌了半截土墙。
  博尔忽跳下马,根本懒得管脚下还在抽搐的村民,一脚踹碎了房门。
  屋里炕上,缩著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正惊恐地瞪大眼,死死捂著怀里婴儿的嘴,不敢让他哭出声。
  而在灶台边,一口大铁锅正冒著热气,咕嘟咕嘟煮著几个红薯,还有半只风乾的野兔。
  那香味,把博尔忽的魂儿都勾走了。
  他连看都没看那妇人一眼,像疯狗一样扑向大锅。
  根本不管那是刚开的水,直接伸手进去捞。
  “滋啦——”
  滚烫的开水烫得手皮发白起泡,但他好像没了痛觉。
  抓起那半只野兔,连骨头带肉,“吭哧”就是一口。
  嚼!
  死命地嚼!
  硬邦邦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牙齦,满嘴都是血,但他吃得那叫一个香。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哇——”
  妇人怀里的婴儿被这动静嚇哭了一声。
  这一声,把沉浸在进食快感中的博尔忽惊醒。
  他慢慢转过头。
  嘴里还叼著半截兔子腿,那张满是油污和血水的脸上,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笑得比鬼还难看。
  他盯著那妇人。
  確切地说,是盯著妇人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棉袄。
  还有,妇人背后藏著的那半袋子高粱米。
  “肉……”博尔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一步步逼过去:“也是肉……”
  那妇人绝望了,抓起炕头的一把剪刀,手抖得像筛糠,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她不傻。
  落在这帮畜生手里,死才是最大的福气。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更乱的动静。
  “千户大人!大人!”
  一个蒙古兵衝进来,手里提著一只被砍下来的断手,那断手上还死死抓著一块金锁片,那是刚才从个孩子脖子上扯下来的。
  “西边!西边那个大院子里,有人在烧东西!像是粮仓!”
  博尔忽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只有几斤肉的妇人,又听到“粮仓”两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
  博尔忽转身就走,临出门前,顺手抄起灶台边的一罐盐巴塞进怀里。
  “点火。”
  他跨上战马,冷冷地扔下一句,“把这屋点了。烤熟了,也许更香。”
  ……
  北平,燕王府。
  存心殿。
  朱棣穿著一身宽鬆的道袍,没穿甲。
  道衍和尚姚广孝坐在下首的阴影里,手里捻著那串黑色念珠,嘴唇微动,眼皮低垂。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到极点的脚步声传来。
  大殿的门被撞开。
  进来的人,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夜不收。
  他背上插著两支箭,一支透肩而过,箭头还带著倒鉤,隨著他的呼吸一颤一颤。
  他是被人一路架进来的。
  “王爷……”
  那夜不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
  “古北口……没了。”
  夜不收的声音带著无比的痛苦:“三千兄弟……全没了。”
  朱棣没回头,也没出声。
  “任亨泰……任大人……”
  夜不收崩溃大哭,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是天塌了:“任大人……把自己绑在城楼的旗杆上。”
  “那个鬼力赤……那个畜生!”
  “他说……他说要把任大人掛在那儿,掛在高处,让他亲眼看著蒙古人怎么吃大明的人,怎么喝大明的血!”
  “他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