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桃花酿里葬旧人,醉手攥腕喊真名
  天蓬又往前迈了一步。
  苏长安的脊背贴在桃树粗糙的树皮上,半透明的身体被花瓣盖住了大半。
  她能感觉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正在变得更加模糊,执念凝壳在持续消耗,每多撑一息,壳壁就薄一分。
  她不敢动。
  天蓬的脚步忽然停了。
  脚步收住的方式乾净利落,和走累了无关,和喝多了站不稳也无关,那是猎食者在草丛里嗅到了不该出现的气味时,才有的那种定住。
  苏长安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天蓬偏过头。
  她的视线穿过飘落的桃花瓣,穿过树干之间的缝隙,直勾勾地锁在了苏长安站著的那棵桃树下面。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苏长安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她甚至已经在盘算自己的神魂被一巴掌拍散之后,还能不能有残渣飘回北域。
  大概率不能。
  这具壳本身就是执念的残余,散了就是真散了,连渣都不会剩。
  她做好了准备。
  但天蓬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十丈之外,歪著脑袋,眼神从涣散变成凝聚,又从凝聚变成某种苏长安看不懂的东西。
  天蓬右手鬆开了。
  她手里原本还捏著半截酒壶的残柄。
  那只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了两半,苏长安刚才太紧张没注意到。
  残柄从她手指间滑落,碰到地面的花瓣堆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啪。”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楚。
  天蓬的嘴唇动了。
  她的表情在苏长安眼里是一帧一帧变化的,瞳孔先是放大,接著眼眶充血,血丝从眼角往眼白里蔓延,速度快得不正常。
  然后是嘴角,嘴角在抽,往上扯的力气和往下坠的力气同时较著劲,拧成一副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模样。
  最后定格的表情,苏长安这辈子都忘不了。
  天蓬笑了。
  比哭还难看的笑。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但眼睛里全是水光,泛红的眼眶磨得发紫,眼角渗出两道细细的血痕。
  苏长安的胃缩了一下。
  她见过天蓬冷厉的样子,在醉花楼里弹指间碾压白寅的时候,天蓬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她也见过天蓬装醉的样子,在广寒宫的枯桂树下抱著酒壶嚎啕大哭的时候,天蓬的情绪决了堤。
  但她没见过天蓬这个样子。
  这个笑容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没有大圣境巔峰该有的任何东西,只剩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愧。
  天蓬踉蹌著往前扑了一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没站稳,肩膀撞在旁边一棵桃树的树干上,花瓣被震得纷纷扬扬往下掉,落了她满头满肩。
  她没管。
  “又来了……”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带著喉咙里磨出来的毛刺。
  天蓬抬起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揉得很用力,眼角的皮肤被搓成了一团。
  “桃花酿喝多了,连幻觉都变得这么真了。”
  她盯著苏长安的脸,盯了很久。
  “小狐狸。”
  苏长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绷到极限的神经反而鬆了半分。
  天蓬没有认出她是苏长安。
  天蓬把她当成了幻觉。
  当成了那只死在祭坛上的苏小九。
  苏长安的大脑在几息之內完成了判断。
  不能说话。
  不能动。
  她是个幻觉。
  她是一个喝多了桃花酿之后,从愧疚的底层记忆里浮上来的泡影。
  苏长安把呼吸压到了最低,连胸腔的起伏都控制住了。
  半透明的身体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花瓣盖在肩膀上,风一吹就跟著花瓣一起晃。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髮丝都不曾乱过半分。
  天蓬没有起疑。
  她甚至歪歪斜斜地又往前走了两步。
  酒气扑面而来,桃花酿发酵后那股浓稠的甜混著天蓬身上常年携带的冷冽气息,在苏长安的鼻腔里搅成了一团。
  天蓬在面前停住了。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那种抖和醉酒无关,从指尖开始,沿著指节往手背上蔓延,骨节一个接一个地响,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很厉害。
  天蓬把那只手慢慢往前伸。
  苏长安看著那只手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天蓬指甲缝里嵌著的乾涸血跡,能看清她手指侧面因为长年握九齿钉耙留下的厚茧,能看清她无名指上一道很细的旧疤,疤痕顏色发白,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长安的眼力足够好。
  手指伸到了苏长安脸前。
  苏长安能感觉到指尖带过来的风,温热的,带著酒气的风。
  然后天蓬的手缩了回去。
  收得极快极急,五指蜷回掌心,手臂缩到胸前,整个动作透著一种小心翼翼到了骨子里的畏惧。
  天蓬的手缩回去的时候带了一下,撞到了自己的胸口。
  她攥著拳头,五根手指收得很紧,整只拳头攥到骨节咯吱作响。
  “对不起。”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含混不清,被酒气泡软了。
  “我救不了你。”
  天蓬低下头,灰白色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我也救不了她。”
  苏长安知道天蓬说的是谁。
  广寒宫。
  枯死的月桂树。
  掛满红绸的废墟。
  千年前跳入天河的那个人。
  天蓬的肩膀在抖,抖得整个胸腔都在痉挛,憋到了极限才会这样。
  苏长安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天蓬的身体晃了一下。
  酒劲上来了。
  正儿八经的桃花酿后劲,不管你修为多高,道行多深。
  天蓬显然根本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去化解体內的酒气,她在硬扛。
  或者说,她故意不化解。
  她想醉。
  於是双腿一软,膝盖先著地,磕在桃树露出地面的根须上,发出一声闷响,接著整个人往前倒,肩膀撞在树根上,侧身翻了半圈,脸朝下趴在了花瓣堆里。
  就倒在苏长安的脚边。
  不到一尺的距离。
  天蓬的手臂搭在桃树的根须上,手指无意识地勾著一截树皮。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深变长了,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然后呼嚕声响了起来。
  很轻,细微而断续,间或拖出一两声更绵长的鼻息。
  苏长安低头看著脚边这个毫无防备的大圣境巔峰。
  她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地狱开局捡了个漏。
  苏长安没有立刻行动。
  她等了数十息,確认天蓬的呼吸完全进入了深度睡眠的频率,確认那股覆盖百丈的大圣级神识也隨著意识的沉睡而收缩到了天蓬体表三尺之內的自动防御范围。
  三尺之外,安全。
  苏长安开始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子。
  动作很慢,每弯曲一度膝盖,她都要停两息,感受一下这具幻壳的稳定性。
  壳壁在持续变薄,小腿以下的部分已经几乎透明了,脚趾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和地面上的花瓣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天蓬的腰间別著两样东西。
  一块深灰色的玉牌,繫著一根暗金色的穗子,穗子的末端已经被磨得起了毛,看材质是妖庭的通行令。
  另一样是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著,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苏长安的目標是玉牌。
  有了妖庭通行令,她至少能在这片区域內自由行动,不会触发任何巡逻禁制。
  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拿到的保命手段。
  她的手伸了出去。
  半透明的指尖越过了天蓬的衣摆,够到了暗金色穗子的边缘。
  指腹碰到穗子上的丝线,触感是凉的。
  她把穗子轻轻往外拽了一点点,玉牌跟著动了,从腰带的间隙里滑出来半截。
  再拽一点就够了。
  苏长安的指尖碰到了玉牌冰凉的表面。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长安全身的血在同一瞬间冻住了。
  那只手是滚烫的,五根手指箍在她手腕上,力道大得骨头在嘎吱响。
  苏长安没有抬头。
  她不需要抬头。
  因为天蓬的声音已经响了。
  就在她的脚边。
  就在那张埋在花瓣堆里的脸下边。
  眼睛没睁开。
  呼吸的频率也没变。
  但声音却让苏长安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苏长安。”
  “你骗得我好苦。”
  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花瓣从枝头落下来,盖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被攥出的热气烘得打了卷。
  苏长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