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满地残红映断剑,半身白骨撑青天
  血雾在半空扩散。
  细密的血珠纷纷扬扬往下砸。一半渗进脚下的岩石缝,另一半——落在了陈玄腰间那把黑色断剑上。
  断剑表面裹著一层干透了的暗红血壳。
  陈玄的心头血碰上去的瞬间,血壳开始软化。
  血液沿著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和豁口一路往下淌。灌满剑槽。浸透剑柄。
  暗红色的光,从断剑內部透了出来。
  光芒穿过血液,把周围半尺的空气染成一片刺眼的血红。
  陈玄趴在岩石上。下巴硬懟著冰凉的石面。
  双臂软塌塌地耷在身体两侧。小臂弯出了不该有的角度。五根手指的指骨齐根崩断,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穿了手背的皮,暴露在外头,迎著溶洞里乾冷的空气。
  血一滴一滴地顺著骨茬往下淌。
  握不了拳。抬不了臂。整条胳膊从经脉到肌肉,全废了。
  他眼皮合下去。眼角裂口渗出的血顺著脸颊淌进脖子里,洇出一大片深红。
  识海深处。
  原本平静的神魂体表面,没有任何预兆——
  “咔。”
  裂了。
  数十道裂纹同时崩开。金色的神魂力量从裂缝中狂涌而出,不受控制,不计后果,像被倒灌的燃料。
  所有的燃料只奔一个方向——
  神魂体的正中央。
  那里躺著一道剑意。
  极细。极短。没有光。纯黑色。
  像一根被埋了不知道多久的钉子。
  金色力量撞上去的瞬间,它燃了。
  剑意撞破神魂壁障。顺著那些碎得不成样子的经脉,一路暴冲。
  直衝出体外。
  “嗡——!”
  剑鸣。
  声波撞碎岩壁上的灰尘碎屑。地上三百多条断链在这声鸣叫中一齐抖动,金属擦著金属,响成一片。
  腰间的断剑疯了。
  剑柄撞击皮鞘。死命挣。
  一下。两下。第三下直接崩离皮鞘。
  剑身悬在陈玄身体上方三尺。剑尖朝天。
  黑色的剑气从剑身表面大股大股往外溢。剑气在半空中绞在一起、缠死、压缩。
  一息之后。
  凝成实体。
  一根两尺来长的黑色剑骨,悬停在陈玄的后背上方。通体漆黑。表面嶙峋,布满不规则的尖锐稜角。
  它调了个方向。
  锐利的尖端,精准对上了陈玄后背那处塌下去的凹陷。
  那是脊椎断裂的地方。
  下一瞬——
  剑骨扎了下去。
  黑色的剑气碰到后背。灰色的布料一碰就碎,炸成碎片飞开。
  剑骨刺破皮肤。
  切开肌肉纤维。
  皮肉朝两边翻卷。
  鲜血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喷,溅上后面的岩壁,糊了一大片刺眼的红。
  剑骨沿著断裂的脊椎通道,笔直地捅了进去。
  骨头碾著肉。
  这声音在死寂的溶洞里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
  黑色的剑气卡进上下两截脊椎的断茬之间。然后——朝外延伸。细小的分支一根根刺入周围的骨骼和血肉里,像打了满身的铁钉。
  硬生生把一副烂成泥的躯体,重新钉在了一起。
  陈玄的下巴猛地扬起来。
  嘴张到了极限。
  没有声音。
  脖子上的血管一条条暴凸,差点撑穿皮肤。
  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涌出来,淌满整个下巴,满整个脖子。
  双膝弯了。
  膝盖骨死死顶住地面。
  脚后跟抬起来。十根脚趾头扣进岩石的缝隙里不鬆手。
  大腿的肌肉绷成铁条。小腿跟著绷紧。
  靠著后背那根黑色剑骨的强撑——
  上半身离开了地面。
  晃了一下。左膝在石面上打了个滑,刮出一道半寸长的血印。
  右脚往前一跨。踩进自己的血泊里。
  膝盖撑直。
  脊背挺起来。
  陈玄站了起来。
  双臂还是废的。软绵绵地垂著,袖子浸透了血,贴在胳膊上。血顺著十根手指不停地淌,连成了线。
  他睁开眼。
  没有眼白。
  纯黑。整个眼眶被黑色填满。没有瞳孔,没有焦距。
  两只黑洞一样的眼睛,直直看向前方。
  前方三丈。石台。
  石台前——李长庚。
  李长庚脚下——一座正在收缩的灰色法则囚笼。
  囚笼里面——红衣。苏长安。
  陈玄下巴微微收了收。
  头顶悬浮的断剑“嗡”了一声。短促。尖利。
  然后射了出去。
  剑身拖著一条十丈长的黑色尾跡,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雷。
  直奔法则囚笼。
  ---
  李长庚站在石台边。
  他的视线从苏长安身上挪开,隔著三丈距离,落在了陈玄身上。
  嘴角拉了一下。右边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地跳了一下。眼皮半搭著。
  右手五指撑开,掌心朝下。
  准帝法则从掌心灌出来,一股脑注进前方的灰色囚笼。
  囚笼表面的锁链瞬间暴涨了一倍粗。灰色的光芒浓到发白,凝成了一面实打实的铁壁。
  断剑撞上去。
  没弹。
  没退。
  剑尖抵住灰色锁链的交叉点,死死卡在那儿。
  剑身上的暗红血芒猛地炸开。
  黑红色的剑气从剑锋处疯狂地往外喷。
  这股剑气带著大帝行宫里涅槃重铸时灌入的极致杀意。不归大圣。也不归准帝。
  纯粹为杀而生的东西。
  剑气啃上灰色锁链。
  金属被切的尖叫声在溶洞里炸响。
  火星从剑尖和锁链的接触点四处飞溅。
  灰色锁链的表面裂出一道极细的缺口。
  缺口边缘的法则之力疯了似的想合上——
  被黑红色的剑气一口绞碎。
  裂纹从缺口开始往两边跑。
  断剑向前推了一寸。
  锁链断了。
  三尺长的裂口,撕开在法则囚笼正面。
  囚笼內部被死压著的空间瞬间失衡。外面凝固的空气顺著裂口往里灌。
  苏长安张开嘴。
  新鲜空气涌进肺里。
  胸腔剧烈地起伏。左手按在胸口,五指攥紧,指甲直接插进掌心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猛地扭过头。
  脖子骨头髮出清脆的一声响。
  视线穿过法则囚笼的裂缝,越过三丈的距离,落在溶洞入口。
  陈玄站在那里。
  身体微微前倾。后背的皮肉整个敞著。一根漆黑的剑骨暴露在空气中,表面掛著碎肉和血。
  血沿著他的脊背往下流,染透了整条裤腿。脚底下的岩石全被血盖住了,汪出一个浅浅的血坑。
  两条胳膊隨著身体的晃动摆来摆去。
  毫无生气。
  那双纯黑的眼睛没有看她。死死锁在断剑上面。
  苏长安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泛红。是充血。红色从眼角往里蔓延,一直爬满整个眼白。
  瞳孔缩到针尖那么小。
  心臟的位置传来一阵实打实的物理抽痛。不是修为反噬,不是法则压制。
  就是疼。
  呼吸乱了。
  “你疯了。”
  苏长安开口。声音大得在溶洞里砸出迴响。
  嗓子哑透了。最后一个字带著肉眼可见的颤。
  嘴唇在抖。
  陈玄没回头。
  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识海里的神魂体又崩了十道裂纹。更多的金色力量涌进黑色剑意。
  卡在法则裂口处的断剑剧烈地抖。剑身拼了命地往前压,死死抵著两侧想合拢的灰色锁链。
  陈玄嘴唇动了。
  鲜血混著说不清是什么碎块,从嗓子眼儿里翻上来,顺著嘴角淌下去。
  “走。”
  一个字。
  沙哑。低沉。含混不清——嘴里全是血。
  苏长安站在囚笼里。
  右臂废著。左手攥成拳头。身后五条灰白的狐尾垂著不动。第七条尾巴上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不稳定。
  她没动。
  脚钉在原地。
  ---
  李长庚右手的五指开始合拢。
  指节一根根弯下来。手背上的青筋拱起来。
  法则囚笼上的灰色光芒重新亮起来。
  巨大的力从四面八方朝裂口处挤。
  断剑的剑身上——
  一条头髮丝粗的裂纹,出现了。
  陈玄的左脚往后踉了半步。
  脚掌踩在血坑里,血珠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
  后背那根黑色的剑骨往里陷了一分。更多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
  晃得更厉害了。
  苏长安左腿迈了一步。
  脚尖落地。
  “我让你走。”
  陈玄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更多的血沫隨著声音喷出来,溅在面前的石头上。
  断剑往前硬切了半分。
  裂缝被撑到了三尺半。
  苏长安停了。
  她看著陈玄那双纯黑的眼睛。看著他后背翻开的血肉。
  “我不走。”
  声音不抖了。
  平平稳稳的。
  她抬起左手。掌心的血顺著手腕淌进袖子里。
  第七条尾巴扬起来。
  暗红色的天狐本源从尾尖射出,直奔法则囚笼的裂口。
  本源撞在断剑周围的灰色锁链上。
  锁链癒合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长庚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转头看苏长安。
  “你们都得留下。”
  左手从背后慢慢抽出来。
  双手同时往前一推。
  整座溶洞的穹顶——裂了。
  巨块的岩石大面积脱落。
  上百道灰色锁链从头顶砸下来。比刚才那些粗了整整一圈。
  直扑苏长安。直扑陈玄。
  陈玄仰起头。
  刚才还在竭力压制的黑色剑意,这一刻全部放了出去。
  毫无保留。
  后背的剑骨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裂纹从中段蔓延到两端。
  陈玄的双膝重重砸在岩石上。
  膝盖骨碎了。
  他的上半身——没倒。
  脊樑杆子硬挺著。
  断剑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
  像在哭。
  剑身从裂口处拔出,调转方向,迎上了头顶降下来的百道锁链。
  黑色的剑气和灰色的法则在半空对撞。
  溶洞內炸开一片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