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满城素縞拜红妆,宰相卸甲寻旧人(尾声)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
  神都的朱雀大街被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全是白。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李玉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著一截断掉的红绸。
  那是三个月前,顾乡大婚那天断在手里的。
  后来顾乡去了北境,这红绸就被李玉收了起来。
  上面的结是顾乡重新打的,死结,解不开。
  老太监王公公端著热茶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陛下,茶热好了。”
  李玉没接茶,把红绸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紫檀木盒子里。
  “擬旨。”
  李玉的声音有些哑。
  王公公赶紧研墨,铺开圣旨。
  “追封苏青为大周圣后,位列太庙,受万世香火。”
  王公公的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
  这不合规矩。
  苏青是妖,还是没过门的宰相夫人,怎么能封圣后,还进太庙。
  但他没敢说话,换了一张纸,提笔写下。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夹著雪花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龙袍猎猎作响。
  “还有。”
  李玉看著远处那个被大雪覆盖的醉仙居方向。
  “把醉仙居封了。”
  “列为禁地。”
  “除了顾相,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碰。”
  “里面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筷子,一张纸,都要保持原样。”
  王公公低著头应了一声:“是。”
  李玉嘆了口气。
  “朕守住了这大周的江山。”
  “却没能守住宰相的婚礼。”
  ……
  神都的街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往日里热闹的茶楼酒肆,如今也没了喧譁。
  说书人张老头坐在台子上,醒木一拍。
  以前他最爱讲白虎妖尊,讲那些妖魔吃人的故事。
  今天他换了本子。
  “话说那日,天塌地陷,妖魔围城。”
  “咱们那位顾相爷,一人一剑,挡在北境国门。”
  “而那位红衣女子……”
  张老头说到这,声音哽咽了一下。
  台底下的茶客们也都红了眼眶。
  没人再叫她妖女。
  也没人再提她是狐狸精。
  “那是咱们大周的圣后。”
  一个穿著素服的妇人擦了擦眼角,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
  木雕刻的是一只九尾狐狸,做工不算精细,但被摸得油光发亮。
  “我家那小子,那天就在城墙根底下。”
  “要不是圣后娘娘那一把火,烧退了那些怪物,我早就没儿子了。”
  妇人把木雕掛在脖子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旁边的货郎也跟著嘆气。
  “以前咱们糊涂啊。”
  “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到了生死关头,却是人家拿命换了咱们的命。”
  货郎指了指街边的铺子。
  “你们看,满城的木匠铺,现在都在刻狐狸。”
  “大家都说,这狐狸能辟邪,能保平安。”
  “比那庙里的泥菩萨管用。”
  洛水河畔。
  虽然是大雪天,河面上却飘满了红灯笼。
  那是百姓们自发点的。
  灯笼顺著水流往下漂,把河水映得通红。
  像是那天苏青身上穿的嫁衣。
  ……
  摘星楼。
  这里是神都最高的地方。
  五公主李清歌跪在雪地里。
  她的膝盖已经湿透了,但她没动。
  她面前堆著一个雪人。
  雪人有著尖尖的耳朵,身后拖著九条尾巴。
  李清歌解下身上的红斗篷,披在雪人身上。
  “嫂子。”
  李清歌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
  以前她要是这么喊,苏青肯定会从哪冒出来,敲她的脑袋,或者抢她手里的烧鸡。
  还会笑话她是个长不大的丫头。
  现在这里只有风声。
  李清歌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是不是躲起来看我笑话呢?”
  “你出来啊。”
  “我不跟你抢顾乡了。”
  “我把皇兄赏我的那只烧鸡都给你。”
  “你出来行不行?”
  李清歌伸手去摸雪人的脸。
  冰凉刺骨。
  她体內的比瑶神魂动了一下,传出一股悲伤的情绪。
  那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
  也是对那个红衣女子的愧疚。
  李清歌擦乾眼泪,站起身。
  她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眼神变了。
  以前那个天真刁蛮的五公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周长公主的威严。
  “你护了大周一次。”
  “剩下的,我来守。”
  ……
  城隍庙。
  这里原本是个破庙,后来顾乡让人修缮了一番。
  香火很旺。
  供桌上摆满了贡品,烧鸡、猪头、水果,应有尽有。
  正中间的神像是个矮胖子,顶著一头绿头髮,看著滑稽又喜庆。
  那是土灵。
  顾乡说话算话,真给他封了个神位。
  地德真君。
  但这会儿,神像里是空的。
  土灵没在庙里享受香火。
  他在落凤坡。
  那个曾经长著梧桐神木的大坑旁边。
  土灵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半只烧鸡,一边啃一边掉眼泪。
  “大姐。”
  “这神都的烧鸡,没你烤的好吃。”
  “那帮凡人给的香火,呛嗓子。”
  土灵把骨头扔进坑里。
  坑底有一截枯萎的树根。
  那是梧桐神木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你说你图啥呢?”
  “明明能跑的。”
  “你是准帝啊,这天下哪去不得?”
  “非得为了那个书生把命搭上。”
  土灵吸了吸鼻涕。
  “现在好了,你没了。”
  “那个书生也疯了。”
  “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不远处。
  几间茅草屋立在风雪里。
  那是搬山宗的人。
  老祖没走。
  带著剩下的那几个弟子,就在这落凤坡扎了根。
  他们脱下了修士的法袍,穿上了粗布麻衣。
  成了这片废墟的守林人。
  铁长老的墓碑就立在神木坑的旁边。
  老祖拿著扫把,正在扫墓碑上的雪。
  “老铁啊。”
  “咱们搬山宗守了一万年。”
  “最后还是没守住。”
  老祖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地上。
  “不过你也別急。”
  “顾相爷说了,他会把娘娘找回来。”
  “等娘娘回来了,神木也就活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娘娘磕头赔罪。”
  ……
  神都城门口。
  今天这里聚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著朝服,跪了一地。
  最前面的是六部尚书。
  再往后是御史台的言官。
  连平日里最不对付的几派势力,今天都跪在了一起。
  他们在拦人。
  拦大周的宰相。
  顾乡从城里走出来。
  他没穿那身緋色的官袍。
  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那是他三年前进京赶考时穿的。
  背上背著个旧书箱。
  书箱的边角都磨破了,里面装著几本圣贤书,还有那个寻灵盘。
  他没带隨从。
  也没坐马车。
  就这么一个人,一步步往外走。
  “顾相!”
  礼部尚书把头磕在雪地上,砰砰作响。
  “您不能走啊!”
  “如今大周百废待兴,陛下离不开您,百姓离不开您啊!”
  “您这一走,朝堂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顾乡停下脚步。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同僚们。
  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种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戾气没了。
  那种运筹帷幄的城府也没了。
  现在的他,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落魄书生。
  “朝堂有陛下。”
  “天下的路,我已经铺好了。”
  顾乡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新法已经推行,吏治也整顿了。”
  “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
  “我在不在,都一样。”
  兵部尚书抬起头,眼圈通红。
  “可是相爷……”
  “北境那边……”
  “北境有三十万边军。”
  顾乡打断了他的话。
  “还有搬山宗的老祖看著。”
  “乱不了。”
  顾乡紧了紧背上的书箱带子。
  “各位大人。”
  “顾某累了。”
  “这宰相的帽子,太重。”
  “我戴了三年,压得我喘不过气。”
  顾乡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极北之地。
  是风雪最盛的地方。
  “我把媳妇弄丟了。”
  “我得去找她。”
  “她那个人,路痴,又爱面子。”
  “我要是不去接她,她肯定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完。
  顾乡对著百官拱了拱手。
  深深一揖。
  “诸位。”
  “山高水长。”
  “后会无期。”
  顾乡转身。
  踩著厚厚的积雪,走出了神都的城门。
  身后。
  百官齐声痛哭。
  “恭送顾相!”
  声音震动了城墙上的积雪。
  顾乡没回头。
  他的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
  落凤坡。
  顾乡没直接去北方。
  他先回了一趟这里。
  他在那个大坑旁边,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字。
  无字碑。
  顾乡坐在碑前,从书箱里拿出砚台和墨条。
  他倒了一点雪水在砚台里。
  慢慢地磨墨。
  动作很慢,很细致。
  就像以前在醉仙居,给苏青画眉时一样。
  “青儿。”
  “我辞官了。”
  “那个皇帝李玉还想留我,被我骂了一顿。”
  “我说我媳妇都没了,还当什么官。”
  顾乡一边磨墨,一边对著石碑说话。
  语气很平淡。
  就像是在跟家里人嘮家常。
  “对了。”
  “走的时候,我把咱们在醉仙居的那个院子买下来了。”
  “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
  “你以前总说我抠门。”
  “这次我大方了一回。”
  “等你回来了,咱们还住那。”
  “我还给你做烧鸡。”
  “这次我一定少放点盐。”
  顾乡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伸手摸了摸石碑。
  石头很冷。
  但他胸口里的那颗心,跳得很热。
  咚。
  咚。
  咚。
  那是七窍玲瓏心。
  是苏青留给他的。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顾乡笑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老祖那个盘子动了。”
  “我知道你在北方。”
  “你等著我。”
  “不管多远。”
  “不管多难。”
  “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顾乡站起身。
  把砚台和墨条收进书箱。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然后。
  他迈开步子,朝著北方走去。
  步伐坚定。
  ……
  神都上空。
  云层翻涌。
  一条金色的巨龙在云海里若隱若现。
  那是大周的国运金龙。
  以前它只有四爪。
  现在。
  它的腹部生出了第五只爪子。
  五爪金龙。
  那是圣朝的象徵。
  金龙盘旋在神都上空,发出一声嘹亮的龙吟。
  声音传遍了九州。
  它在送別那位挽救了苍生的宰相。
  也在等待那位红衣圣后的归来。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所有的脚印。
  但掩盖不了那个书生北上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