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满城烟火无人看,独坐高台忆红妆(加更第一章)
  神都的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压在朱红的宫墙上,將这座人族第一雄城裹进了一片肃杀的白。
  政事堂內,地龙烧得滚热。
  顾乡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边堆叠的奏摺如山。
  他身著紫袍,腰束玉带,那张曾经青涩书卷气的脸庞,如今已被岁月和权柄雕琢得稜角分明。
  眉宇间那股子温吞劲儿散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静与威严。
  “北境妖祸已平,镇魔司请旨,欲將那三千妖眾坑杀。”
  顾乡手中的硃笔未停,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得像是外面的雪:“准。妖若食人,人必杀之。把妖丹剖了,送去户部充盈国库,皮毛赏给北境戍边的將士御寒。”
  下首的户部尚书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应是。
  这位年轻的宰相,如今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这几年,他推行新法,整顿吏治,开办社学,將儒家浩然气与武道熔於一炉,硬生生把大周的气运拔高了三成。
  如今的大周,贩夫走卒皆可习武读书,妖魔不敢犯边,仙门不敢妄动,真真是做到了人人如龙。
  可百官都怕他。
  怕他那双死寂的眼,怕他身上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煞气。
  “啪。”
  最后一本奏摺批完,顾乡將硃笔搁在笔架上。
  “退下吧。”
  “是。”
  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偌大的政事堂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窗欞的声响。
  顾乡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胸膛里那颗心跳动得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血,带著一股子不属於他的温热,流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心口。
  这里,不疼。
  但空得厉害。
  “顾相这就忙完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子寒风和酒香。
  李玉没穿龙袍,只著了一身常服,手里提著两罈子陈年“醉仙酿”,也没带隨从,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他已是九五之尊,但在顾乡面前,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凉亭里蹭吃蹭喝的落魄皇子。
  顾乡起身要拜。
  “行了行了,没外人,少来这套。”李玉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將酒罈子往那一顿,“今儿个冬至,宫里摆宴,那帮老傢伙吵得我头疼。想著你这儿清净,来討杯酒喝。”
  顾乡沉默片刻,去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两个白玉碗。
  酒封拍开,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全屋。
  李玉倒满两碗,推了一碗给顾乡,自己端起一碗仰头干了。
  “哈——”
  李玉抹了把嘴,看著顾乡,“这几年,你把大周治理得铁桶一般,连太上忘情宗那帮牛鼻子老道都不敢轻易把手伸进神都。顾兄,你这宰相做得,比我这个皇帝还要累。”
  顾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辛辣入喉,却暖不了身子。
  “在其位,谋其政。”顾乡淡淡道,“大周越强,国运越盛,將来对上那帮人,胜算便多一分。”
  李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他知道顾乡说的那帮人是谁。
  也知道顾乡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顾兄。”李玉放下酒碗,盯著顾乡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你有多久没笑过了?”
  顾乡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笑?”顾乡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陛下说笑了,臣每日见大周百姓安居乐业,心中甚慰。”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
  李玉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
  “你看看这神都。”李玉指著外面万家灯火,“这盛世如你所愿。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没有鞘的刀。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断的。”
  顾乡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碗里的酒液,倒映著摇曳的烛火。
  断?
  早在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婚礼上,他就已经断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靠著胸膛里这颗心,还有那个復仇的执念,强撑著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回去歇歇吧。”李玉转过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恳求,“回青牛镇,或者去落凤坡看看。朝中的事,有朕,有国师,乱不了。”
  “臣不累。”顾乡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圣旨。”李玉板起脸。
  顾乡抬起头,看著李玉。
  良久。
  他垂下眼帘,起身行了一礼:“臣,遵旨。”
  顾乡走了。
  他没坐轿子,也没打伞,就这么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荒坟。
  李玉站在窗前,看著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拐角,眼眶有些发红。
  “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李玉轻声问道。
  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身著黑袍的女子。
  她没戴面具,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只是那双眸子里,透著一股子看尽沧桑的疲惫。
  国师。
  也是曾经的那只小狐狸。
  “他的心早就死了。”国师走到李玉身边,看著窗外的雪,“如今活著的,是儒圣,是魔头,唯独不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李玉抓起酒罈,猛灌了一口。
  “朕有时候真恨自己。”李玉咬著牙,“当年若是我能强一点,若是我能……”
  “没用的。”国师打断了他,“那是命。是太上忘情宗布下的局,也是苏青……苏姑娘自己的选择。”
  提到那个名字,两人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那个总是摇著摺扇,笑得一脸狡黠,满嘴歪理邪说的青衫“公子”。
  那个在神都街头,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討价还价,却敢为了顾乡剑指苍穹的九尾天狐。
  “她是个骗子。”李玉苦笑,“骗了顾乡,也骗了我们所有人。”
  国师没说话。
  她想起了那天在摘星楼,苏青把那枚玉简交给她时的眼神。
  决绝,又温柔。
  “顾乡这几年,修为进境快得嚇人。”国师低声道,“他把儒家浩然气修成了杀人剑,又借著大周国运磨礪凤凰真火。他想杀上太上忘情宗。”
  “他能贏吗?”李玉问。
  “不知道。”国师摇摇头,“但那颗七窍玲瓏心在他体內,已经彻底融合了。那是凤凰的道果,也是苏青的命。只要这颗心还在跳,他就不会输。”
  李玉沉默了许久。
  “朕不想看他死。”
  “他不会死。”国师转过身,身影渐渐隱入黑暗,“因为他答应过她,要带著她的心,好好活下去。”
  ……
  神都的街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
  顾乡走得很慢。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路过了一家卖烧鸡的铺子。
  脚步顿了顿。
  以前,每次下朝,他都会来这里买一只烧鸡。
  苏青爱吃。
  她吃鸡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满嘴流油,还会把骨头吐在他刚写好的文章上,然后笑嘻嘻地问他:“顾大人,这文章写得好,还是这鸡腿香?”
  那时候,他总是板著脸训她有辱斯文。
  可心里,却是欢喜的。
  顾乡站在铺子前,站了许久。
  直到老板探出头来,认出了这位当朝宰相,诚惶诚恐地要送上一只热乎的烧鸡。
  顾乡摆了摆手。
  没买。
  没人吃了。
  买了也是凉的。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醉仙居,路过洛水河畔,路过当年他们一起放过花灯的桥头。
  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
  那个穿著红衣,赤著足,在月下对他笑的女子。
  “呆子。”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顾乡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漫天飞雪,和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风雪迷了眼。
  顾乡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湿的。
  是雪化了。
  一定是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极其粗糙的玉佩,雕工拙劣,勉强能看出是个“青”字。
  那是当年在青牛镇,他用攒了许久的钱买的一块下脚料,亲手刻了送给她的。
  后来,她在绝笔信里说,这玉佩太丑,配不上她九尾天狐的身份,早就扔了。
  可顾乡在清理她遗物的时候,却在一个锦盒的最深处找到了它。
  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骗子。”
  顾乡低声呢喃。
  他握紧了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胸膛里的心,跳得有些疼。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苏青……”
  顾乡仰起头,看著漆黑的夜空。
  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化作滚烫的泪,顺著眼角滑落。
  “这神都的雪,又下了。”
  “你看见了吗?”
  “大周人人如龙,再无妖魔敢欺。”
  “我也成了宰相,没人再敢笑我穷酸。”
  “可是……”
  “我把这天下治理得再好,把这道理讲得再透。”
  “这世间,却再也没有一个你,来听我讲那不通的道理了。”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
  顾乡转过身,朝著城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
  《临江仙·忆旧游》
  独上高楼风雪乱,满城烟火谁看?
  朱门紫殿锁清寒。
  案前硃笔落,心下旧盟残。
  曾记当年花底醉,笑谈天下江山。
  而今只影对阑干。
  一壶浊酒冷,梦里觅红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