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隔墙有耳听秘辛,衝冠一怒为红顏(加更第一更)
  雅间內檀香裊裊,掩不住那股子陈年桂花酿的醇厚。
  天蓬斜倚在软塌上,指尖把玩著一只莹润的玉杯。
  她並未放出神识探查四周,到了她这般境界,若是时刻紧绷著那根弦,反倒落了下乘。既是来喝酒,便只做个寻常酒客。
  帝释天坐在下首,手里剥著花生,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执掌亿万妖族的皇者。
  “师姐。”帝释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说那老猴子道士现在躲哪去了?当年为了那盘棋,他可是把咱们几个坑得不轻。”
  天蓬轻笑一声,杯中酒液微晃。
  “躲?这天地虽大,能藏住他的地方不多。”她仰头饮尽杯中酒,“那老傢伙算计了一辈子,说是要胜天半子,结果把自己算计成了孤家寡人。前些日子我与他下棋,他说他將未来赌在他弟子身上。”
  帝释天动作一顿,神色凝重了几分。
  “西洲?那不是……”
  “是云梦泽那只小老虎的。”天蓬放下酒杯,重新斟满酒,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那老道护短得很,把自己那身杀伐本事全教给了那头小老虎。只可惜,那孩子杀心太重,若是过不了情关,终究是把断刃。”
  “情关?”帝释天嗤笑一声,“妖族修的是肉身成圣,讲究的是弱肉强食,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依我看,那老道就是閒得慌。”
  天蓬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张贴在城墙上的皇榜,语气多了几分莫名。
  “你这皇榜一出,九州震动。那九尾天狐若是真有灵,怕是早就嚇得躲进深山老林了。你真信那个梦?”
  “信。”帝释天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姐你知道我的本事。那不是梦,是因果。那只狐狸身上,有补全天道的契机。只要找到她,师傅的道伤就有救,咱们妖族的万载气运,也能再续上一续。”
  “九尾天狐……”天蓬喃喃自语,“青丘一脉早在上古就绝了跡。若是真有遗孤现世,那便是逆天而行。这种存在,往往伴隨著大劫。”
  天蓬摇了摇头,没再接话。她想起当年在广寒宫外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那个让满天神佛都黯然失色的女子。
  大道无情,可若是无情,又修的什么道。
  ……
  一墙之隔。
  白寅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手里正捏著一只刚剥好的蟹钳,那坚硬的蟹壳在他指尖本该应声而碎,此刻却被他捏成了齏粉。
  灰白色的粉末顺著指缝簌簌落下,洒在面前的桌案上。
  苏小九正支著下巴,等著投餵。
  见白寅突然不动了,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泛著一丝困惑。
  “怎么?蟹肉烫手?”
  白寅没说话。
  他那双原本盛满宠溺的眸子,此刻正一点点冷下去,直至结成万年不化的寒冰。
  隔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对於五感敏锐的妖族而言,无异於在耳边惊雷。
  九尾天狐。
  云梦泽。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就像是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白寅最敏感的神经。
  这几日皇榜高悬,满城都在抓狐狸。
  他本以为只要不露真身,凭他的本事护住小九绰绰有余。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寻常的悬赏,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算计,甚至连他的根脚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想抓小九。
  这个念头一起,白寅周身的煞气便再也压制不住。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雅间。
  桌上的碗碟开始震颤,杯中的酒液泛起层层涟漪。
  苏小九挑了挑眉。
  她自然也听到了隔壁的谈话。
  那两人的气息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个女子,给她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本想施个幻术,让这只傻老虎冷静下来。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可还没等她抬手,白寅已经动了。
  “找死。”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森然的寒意。
  下一刻。
  轰!
  那面雕花的红木墙壁,在白寅的掌风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个醉花楼,楼下的丝竹声戛然而止,紧接著便是食客们的惊呼和尖叫。
  烟尘未散,白寅已经跨过废墟,站在了隔壁雅间之中。
  他一身白衣胜雪,却掩不住满身的戾气。
  那双竖瞳死死盯著房內的两人,周身灰色的庚金之气吞吐不定,將空气切割得滋滋作响。
  苏小九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傻老虎,护食护得也太紧了些。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跟在白寅身后走了过去。
  雅间內。
  天蓬和帝释天並未惊慌。
  甚至在墙壁倒塌的那一刻,天蓬连坐姿都未曾变过。
  她只是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了闯入者的身上。
  先是看到了满身杀气的白寅。
  隨后,视线越过白寅宽阔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女子。
  那一瞬间。
  天蓬握著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女子並未施粉黛,只穿著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髮髻也有些鬆散。
  可就是这么隨意地站著,却让这满室的奢华都成了庸俗的陪衬。
  那眉眼,那神韵。
  竟与当年月宫中那位清冷孤绝的仙子,有著七分神似。
  不。
  比那位还要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妖嬈,却又偏偏生出一股子圣洁不可侵犯的威仪。
  天蓬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
  她下意识地运转玄功,想要推演这女子的命格。
  可神识刚一触碰,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子的命数,竟是一片混沌,仿佛被什么无上的存在强行抹去了痕跡,连天道都无法窥探分毫。
  “你是谁?”
  天蓬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白寅眼中的杀意暴涨。
  在他看来,这种直白的询问,便是赤裸裸的覬覦。
  这女人既然知道九尾天狐的秘辛,如今又这般盯著小九看,定是没安好心。
  “她的名字,也是你能问的?”
  白寅冷哼一声。
  他没有任何废话,右手成爪,猛地向前一挥。
  嗤!
  五道灰色的劲气破空而出,带著撕裂虚空的尖啸,直取天蓬的面门。
  这是庚金白虎一族的本命神通,主杀伐,无坚不摧。
  哪怕是一座铁山,在这五道爪风之下,也要被切成碎块。
  帝释天面色一变,刚要起身护驾,却被天蓬抬手制止。
  天蓬依旧坐著。
  面对那足以斩杀铸鼎境修士的恐怖爪风,她只是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五道凌厉无匹的庚金劲气,竟在距离她眉心三寸处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隨后寸寸崩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白寅瞳孔骤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一击他虽未动用全力,但也用了七成修为。
  对方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份修为,深不可测。
  “庚金煞气,杀伐入道。”
  天蓬收回手指,目光落在白寅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瞭然。
  “那老道士是你什么人?”
  白寅没有回答。
  他身子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体內的妖丹疯狂运转,背后的虚空中隱隱浮现出一头巨大的白虎法相,仰天咆哮。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招惹了强敌,而是后悔將小九置於了险地。
  眼前这个青衣女子,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浩瀚无垠的星空,无论他如何咆哮,都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若是真的打起来,他或许能拼死一战,可小九怎么办?
  她如今身子虚弱,修为未復,哪怕是一点战斗的余波,都可能伤到她。
  冷汗顺著白寅的鬢角滑落。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將苏小九挡得严严实实。
  帝释天此时也站了起来。
  身为妖皇,被人打上门来,若是还没点表示,这脸面往哪搁。
  他周身金光涌动,九个狮头的虚影在身后若隱若现,恐怖的皇道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雅间。
  “放肆!竟敢对……”
  “闭嘴。”
  天蓬淡淡地打断了他。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躲在白寅身后的苏小九,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世间能让她看不透的人,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便只有身具大因果之人。
  今日若是强行出手,怕是会沾染上难以了断的因果。
  况且,这小老虎是那老道士的徒弟。不看僧面看佛面,真要把人打死了,那疯老头子发起飆来,这天妖皇朝怕是要被掀个底朝天。
  “走。”
  天蓬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帝释天一愣,身上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师姐,这……”
  “我说走。”
  天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最后看了一眼白寅,又看了一眼苏小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老虎,护好你身后的人。这九州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
  雅间內的空间微微扭曲。
  两人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了一下,隨即凭空消失,只留下满屋的酒香和一地狼藉。
  白寅保持著防御的姿势,足足站了十几息。
  直到確认那两股恐怖的气息彻底远去,他才猛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了。”
  一只微凉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苏小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著空荡荡的房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白寅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他上下打量著苏小九,確定她连根头髮丝都没少,这才颤抖著声音问道:“嚇到了吗?”
  苏小九看著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刚才怕得要死,面对那种级別的强者,连腿肚子都在转筋,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
  这傻老虎。
  “没嚇到。”
  苏小九抽出手,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就是可惜了那壶好酒,还没喝完呢。”
  白寅愣了一下。
  看著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我再去买。”
  他闷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把这酒楼买下来,你想喝多少都行。”
  苏小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白寅那一头乱糟糟的白髮。
  “行啊,那以后我就赖著你了,把你吃穷了可別哭。”
  白寅任由她在自己头上作乱,那双凶戾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温柔的倒影。
  “吃不穷。”
  他认真地说道。
  “我会抓很多鱼,很多野猪。若是还不够……”
  他看了一眼刚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我就去抢。”
  苏小九笑得更欢了。
  她知道,这傻老虎是认真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內的烟尘。
  这天妖城的夜,似乎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