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塔门合拢,將漫天风雪与那瞎眼老头的呼嚕声一併关在门外。
  塔內没点灯,却亮堂得很。
  四面墙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萤石,光线柔和,照得那些红木架子泛著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飘著股淡淡的墨香,混杂著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闻著倒让人心静。
  老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快,背著手,像个吃饱饭在自家后院溜达的富家翁。
  陈玄牵著苏长安跟在后头,手劲有点大,捏得苏长安指骨生疼。
  “松点。”苏长安小声嘀咕,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手都要断了。”
  陈玄没松,反而握得更紧,身子还有意无意地往她身前挡。
  老祖似乎没听见后头的动静,自顾自地往楼梯上走。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没半点声响,结实得很。
  “这塔,有些年头了。”
  老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塔里迴荡,听不出喜怒。
  陈玄没接话。
  苏长安也不敢吭声,只顾著低头看脚尖,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怯懦模样。
  老祖也不在意没人捧场,手扶著楼梯扶手,指腹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上摩挲。
  “三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
  他脚步不停,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段別人的故事。
  “那时候北域比现在冷,风雪刮起来能把人的皮肉割开。妖兽横行,人族活得像地里的老鼠,只能躲在冻土下面苟延残喘。”
  苏长安耳朵动了动。
  这开场白,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她在游戏里只顾著做任务,对这太上忘情宗的背景设定还真没怎么细看,只知道是个后期的大反派势力。
  老祖停下脚步,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陈玄的肩膀,落在苏长安身上。
  那眼神很轻,没什么压迫感,却看得苏长安后背发毛。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陈玄的后背里。
  老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那时候没什么宗门,也没什么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有理,谁能抢到吃的谁就能活。”
  “直到有个傻子出现了。”
  老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傻子是个散修,本事不大,脾气却倔。她看不得人族被妖兽当口粮,也看不得同类互相捅刀子。”
  “她在雪地里插了根木棍,说要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陈玄突然开口。
  老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讚赏地看了陈玄一眼。
  “她说,凡入我门者,不问出身,不问贵贱,不问过往。只要肯修道,肯护得一方安寧,便是我太上忘情宗的弟子。”
  “有教无类。”
  老祖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穆。
  苏长安在心里撇了撇嘴。
  说得好听。
  真要有教无类,那门口那个瞎眼老头拦我干什么?
  还不是看人下菜碟。
  但这念头也就转了一瞬,她没敢表露出来,依旧老老实实地扮她的乖巧表妹。
  三人上了三楼。
  这一层的书架明显少了许多,但每一本都用玉盒装著,显得格外珍贵。
  老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他那一头白髮乱舞,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那时候没人信她。”
  老祖看著窗外的茫茫雪山,眼神有些飘忽。
  “大家都说她疯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自己活命都难,还想护著別人?简直是笑话。”
  “但她没放弃。”
  “她捡回来一个个快冻死的乞丐,救下一个个被妖兽追杀的孤儿。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们,把自己的功法教给她们。”
  “人越来越多,木棍变成了木屋,木屋变成了石殿,最后变成了这座屹立在北域之巔的宗门。”
  老祖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目光再次落在苏长安身上。
  这次他看得有些久。
  那双看似年轻的眼睛里,藏著太多的沧桑和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骨头缝。
  “小姑娘,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苏长安被点名,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眨巴著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说:“好……好听。那个人…是个好人。”
  老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窗欞都在颤。
  “好人?是啊,她是个好人。”
  老祖笑够了,摇了摇头,“可惜好人不长命。”
  陈玄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断剑。
  老祖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后来的人,接过了她的剑,继续守著这片雪原。”
  “一代接著一代。”
  “有人战死,有人坐化,有人入魔,有人飞升。但这太上忘情宗的招牌,从来没倒过。”
  老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股子穿透岁月的厚重感。
  “几千年了。”
  “从一个只有几间破草房的小门派,到如今震慑北域的庞然大物。靠的不是什么绝世功法,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靠的是人。”
  老祖停在五楼的楼梯口,指著墙上掛著的一排排画像。
  那些画像上的人,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俊美,有的丑陋。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很亮,透著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这些都是歷代为了宗门战死的弟子。”
  老祖看著那些画像,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太上忘情,並非无情。”
  “而是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只有心中有大爱,才能捨弃小情,护得苍生周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连陈玄这种心里只装著苏长安的人,听了都不由得动容。
  他看著那些画像,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苏长安却听得心里直犯嘀咕。
  这太上忘情宗如果真的说的那么好,那她之前一路的经歷算什么。
  老祖似乎讲累了,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去。
  “坐。”
  陈玄没动,依旧站在苏长安身前,像根木桩子。
  老祖也不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放心,老夫不吃人。”
  陈玄这才拉著苏长安坐下,但屁股只沾了半个凳子面,隨时准备暴起。
  老祖看著苏长安,那眼神又变得有些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
  苏长安缩著脖子,小声回答:“苏……苏二丫。”
  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老祖倒是没笑,只是点了点头,“二丫,好名字。贱名好养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塔里没什么適合凡人看的东西。但这卷《清心咒》,倒是有些意思。没事的时候念念,能静心凝神,少做噩梦。”
  苏长安看著那块玉简,没敢伸手。
  这老怪物给的东西,谁敢要?万一上面有什么禁制,或者是什么夺舍的引子,那她岂不是死得冤枉。
  “拿著吧。”
  老祖语气温和,“算是见面礼。”
  陈玄伸手把玉简拿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多谢老祖。”
  老祖看了陈玄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当年的一个人。”
  “谁?”陈玄问。
  “一个故人。”老祖没细说,目光又转回苏长安脸上,“你也像。”
  苏长安头皮一炸。
  又来了。
  这老头到底在透过她看谁?
  难道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还是九尾狐一族的哪位先祖?
  老祖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两人。
  “这太上忘情宗,如今看著风光,其实也是千疮百孔。”
  “规矩立得久了,就容易变味。人心散得久了,就容易生乱。”
  “老夫活得太久,有时候也看不清这路该怎么走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萧索,透著股子英雄迟暮的无奈。
  苏长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
  这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难道游戏的剧情有误?
  “罢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
  老祖摆了摆手,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慈祥的笑容。
  “既然来了,就在这塔里多待一会。上面有些关於剑道的孤本,对这小子有些用处。”
  他指了指楼上。
  “至於这丫头……”
  老祖顿了顿,目光在苏长安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笑了笑。
  “就在这陪老夫聊聊天吧。”
  陈玄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拒绝。
  老祖却摆了摆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將陈玄托起,直接送往了通向三楼的楼梯。
  “去吧。”
  “有些机缘,错过了就没了。”
  “放心,老夫还不至於对一个小丫头动手。”
  陈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句急促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