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正堂里光线明亮。
  正前方是一张高高的案几,比人还高,坐在后面的人居高临下,天然带著压迫感。
  案几后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穿暗红色蟒袍,面白无须,约莫四十来岁。
  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淡淡地落在方圆身上。
  蟒袍。
  暗红色。
  方圆瞳孔微缩。
  大胤官制,文官穿红,武官穿蓝。只有宫里出来的人,才会穿这种暗红色的袍服,绣著蟒纹。
  这曹公公,还真是出身宫里。
  他目光移向旁边。
  下首原本是师爷的位置,此刻坐著一个穿红色官袍的人。
  文官,看上面的花纹,方圆便知这人就是清河县县令,刘文和。
  刘文和看到方圆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敛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门在身后关闭,方圆目光扫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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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砖上,有一摊尚未乾透的血跡。
  暗红色,触目惊心。
  应该就是刚才李掌柜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只是握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韩豹上前一步,朝著主位上的人拱手抱拳,声音恭敬:
  “公公,方圆带到。”
  上首那人,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方圆只觉得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
  一股阴冷的气势扑面而来,直透骨髓。那目光阴柔、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方圆心头一凛。
  这位曹公公,也是武道高手!
  而且境界绝对不低!
  至少是四品,甚至更高。
  他可以断定这曹公公绝对练过养生法!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对视。
  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大胆!见著上官,为何不跪!”
  刘文和从旁站出,手指著方圆,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和恼怒。
  方圆眼角余光扫见韩豹往旁边退了半步,正冲他使眼色了,眼色很急,意思是別犯拧,跪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方圆看懂了。
  但他没有动。
  武者有武者的尊严。他可以低头,可以认怂,但不能跪。尤其是跪这种文官。
  跪了,这口气就泄了,以后这刀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他可是听过传闻,衙门里的刀笔吏可是用嘴就能杀人,可他方圆不吃那一套!
  他看了刘文和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眼神,就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若不是身上披著那身官袍,方圆都懒得搭理他。
  刘文和被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
  这小子,没把他放在眼里。
  被方圆无视,刘文和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在这清河县作威作福惯了,哪个百姓见了他不是低头哈腰?
  就算是那些武者,见了他这个父母官也得客气三分。
  可眼前这小子,竟然看都不看他!
  “本官问你话呢!”刘文和上前一步,声音愈发尖利,“为何不跪!”
  方圆依旧没有看他。
  只是朝著上首,躬身一拜。
  “草民方圆,见过大人。”
  一拜,便起身。
  不跪,只拜。
  刘文和脸色铁青。
  “你——”
  “行了。”
  上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刘文和。
  曹公公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看都没看刘文和,只是盯著方圆,目光幽深。
  “你就是方圆?”
  方圆道:“正是。”
  曹公公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他忽然笑了。
  笑得阴柔,笑得让人摸不透。
  “刘县令让你跪,你为何不跪?”
  方圆目光平静,道:“草民是武者。”
  曹公公眉头一挑。
  “武者?”
  方圆道:“武者只跪天地君亲师。刘县令虽是父母官,却不在其中。”
  曹公公却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开心。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看著方圆,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刘文和看了看上首的笑呵呵的曹公公,又看了看站在堂中的方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刚才被方圆无视,心里正憋著火。
  现在这小子自称“草民”,口口声声“见过大人”,摆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可那腰杆挺得比枪还直,哪有一点恭顺的意思?
  读书人最恨这种假恭顺。
  刘文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你既说本县是父母官,那本县问你,父母官是不是官?是不是君?是不是亲?是不是师?”
  他放下茶碗,盯著方圆。
  “难不成,本县不在君亲师之列?”
  这话一出口,堂中几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君亲师,那是读书人要跪拜的对象。
  若方圆承认刘文和是父母官,那就等於承认他在君亲师之列,
  县令对本县百姓本就有教化之责,说上一句师也不为过,很多读书人面对父母官的自称便是学生!
  而且父母官,虽是官但前面可还是有两个字父母!
  同时县令又是受朝廷委派,说一句代天牧民也不为过!
  父母官某种意义上来说既是君,又是亲,又是师。
  那跪他就是天经地义,不跪就是大不敬。
  若方圆不承认……
  那更好办了。连父母官都不认,那就是刁民,是反贼,是目无王法。直接拿下,连审都不用审。
  刘文和坐在那儿,脸上带著笑,等著看方圆怎么答。
  上首,曹公公端著茶碗,脸上的表情微妙起来。
  有意思。
  这清河县没白来,能遇到几个妙人。
  刚才那李掌柜是个蠢的,就会小聪明,一嚇就全招了。现在这个年轻的,看著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也想看看方圆怎么答。
  这问题若是让他来答,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好词。
  他在宫里被排挤,不就是因为嘴笨,没有几分急智么,这嘴笨的亏他可吃了不少!
  所以他最恨的便是当面扯谎的人,眼下正好看看,这年轻人能有几分本事。
  方圆站在堂中,看了刘文和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一样,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县令大人说的是。”
  他语气平静,“父母官確是官,確在君亲师之列。”
  刘文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可方圆话没说完。
  “不过——”
  他顿了顿,“大人既是父母官,那草民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刘文和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