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知识分子
  “李干事,我早就说过,我在这儿捣鼓机器排故障的时候,最烦別人打扰,天塌下来也得等我把这颗螺母拧明白再说!”
  顾昂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
  这位张师傅,看面相年纪大概在五十岁上下,但身材极其壮实,双目炯炯有神,
  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完全看不出半点老態,
  李春华被呲了一顿也不恼,反而赔著笑脸上前道歉:
  “张师傅,实在对不住,打断了您的思路。
  不过您先別急著发火,我给您带来个好东西,没准一会儿您看完了,还得反过来感谢我李春华呢!”
  “哦?”
  张广厚把扳手往工作檯上一扔,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冷哼一声来了兴趣,
  “你李春华能有什么稀罕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出来我过过眼!”
  李春华没说话,只是转身朝顾昂使了个眼色。
  顾昂走上前,將手里那几张图纸递了过去。
  张广厚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当目光落在那张旋耕机剖面图上的瞬间,他的两道浓眉猛地向上一挑,
  这纸张上画著的机械结构,瞬间吸住了这位老师傅的全部心神,
  车床旁再无人说话,只剩下嘈杂的机械轰鸣声,
  李春华和顾昂十分默契地站在一旁,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张广厚看得极其专注,比刚才李春华在保卫科里看得还要久,
  他不时抽出后兜里的小本子,用半截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算著什么,
  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大悟。
  大概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张广厚才猛地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越过李春华,落在顾昂身上,沉声问道:
  “这图纸,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绘製的。”
  顾昂语气平静,迎著对方的目光答道。
  张广厚闻言,不由得深深地多看了顾昂两眼。
  他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气度沉稳,但一身打扮却透著浓浓的乡野气息,
  狗皮帽子、粗布袄子,分明是个从大山里出来的猎户。
  一个泥腿子,能画出这种打破常规的机械图纸?
  张广厚心里顿时对顾昂这个人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图纸里的机械底子打得极好,动力分配也没问题。”
  张广厚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癥结,
  “只是,这玩意的刚性太强,完全没考虑避障,不太適应咱们这边老林子里的地形情况,
  强行上马只会车毁犁折,必须得进行一番大刀阔斧的改进。”
  一旁的李春华听到这话,得意地冲顾昂挤了挤眼睛:
  我说吧,这人肯定能一眼看出毛病,解决问题!
  顾昂顺势虚心请教:
  “张师傅,依您看,这地形不服水土的毛病,要怎么解决才最稳妥?”
  张广厚也不藏私,他刚才在看图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在疯狂推演了。
  他指著承重轴的位置,语速飞快地说道:
  “加装三级弹簧减震,这里改用双向齿轮组卸力,一旦犁刀卡死暗礁,瞬间的扭矩过载会被弹簧吸收,同时切断动力传输……”
  顾昂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
  这位老师傅不愧是全厂的技术大拿,他凭著的经验说出来的这套解决方案,竟然与系统给出的大方向几乎完全一致!
  不过,经验终究还是差了系统一筹,
  顾昂趁著张广厚停顿的间隙,当即將系统给出的那套更加细化,参数更加精確的避障改良方案,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
  甚至连弹簧的刚性係数要求、传动齿轮的最佳齿数比,都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这方案不仅更详尽,而且在实操上能將损耗降到最低,极具实用性。
  张广厚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兴奋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纳闷和被戏弄的慍怒,
  “小伙子,既然你连怎么改进、连这么精细的参数都门儿清,那你还跑来这机械厂找我们干什么?”
  张广厚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语气不善,
  “莫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厂里的老傢伙閒得慌,特意跑来寻我们开心的?”
  顾昂知道对方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张师傅,您误会了。我刚才说的这些改进路子,也是听別人说的。
  理论虽然听了一耳朵,但这具体的参数要怎么在工具机上车出来,钢材怎么淬火才能达到要求,我就是个打猎的,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真要把图纸变成实实在在的铁傢伙,还是得靠您这样真正懂行的专业手艺人来帮忙定夺。”
  张广厚听他这么一说,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放平了心態。
  的確,纸上谈兵和下车间实操是两码事。
  “若是只改这些,都是小问题。参数你定好了,改图纸也就是费点脑筋的事。”
  张广厚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
  “给我两个小时,我把这几套农具的最终定稿图给你画出来!”
  “那就太感谢张师傅了!”
  顾昂当即诚恳道谢。
  “用不著谢我。”
  张广厚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那几张图纸上,感慨道,
  “今天能看到你这份图纸,对我这个干了一辈子机修的老傢伙来说,也是大有裨益,拓宽了我不少思路。”
  说到这,张广厚突然想起顾昂刚才的话,忍不住追问:
  “对了,你刚才说,那些精细的改进方案是听別人说的?
  这別人是谁?咱们这小县城里,还有这等深藏不露的高人?”
  顾昂微微一愣,隨即不露痕跡地挠了挠脸颊,脑子一转,自然地把周秉老教授这尊大神给搬了出来当挡箭牌,
  “是我以前在山里偶然救过的一位老人,听他说,以前是在省城里的大学当教授的。”
  顾昂半真半假地说道。
  “省城里的老教授?!”
  张广厚一听这名头,眼睛顿时一亮,心底最后那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难怪这理论设计如此精密,原来是省城最高学府的大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