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因食而散,又因食而聚
  一股若有若无,暖洋洋的味道从侧身钻入她的鼻腔,令江小岁身子僵了下。
  “你!你干什么!”
  猛地,她反应了过来,挣脱开对方的束缚,推了李成安一把。
  “一点也不知羞!我允你隨便抱我了吗?!”
  李成安感受那根本没什么力道的推搡,也没恼,只是低笑了两声,再度顺毛,捋了两下她的头。
  但等他手逐渐滑落至对方后脑之后,目光却锁定在了她发尾上的白髮之上。
  先前单腰黄崖的时候,他就有所注意。
  只不过这段时间下来,事情实在太多,他便也未曾过问太多。
  “你这发梢,是如何一回事?怎会发了白?”
  江小岁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发尾,扭过头,也不去看他。
  “要你管,还不是饿的,身体弱,就这样了。”
  李成安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一种感觉,这是她的谎话。
  奈何他一时找不出辩驳的理由,更没证据,只得作罢。
  他嘆了口气道:“是我不好,害得你连口饱饭也吃不上。”
  江小岁依旧没有回头,闷声道:“没事,你也不容易,丟了活,又与人廝杀,数次陷入危险之中,也不是你的错。”
  闻言,李成安笑了笑,站起了身。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还是有些好奇,你所说的那一成,到底是什么?可是与那大锅饭有关?”
  江小岁扭过了头,眼眶似有些红。
  也不知是太阳映的,还是別的缘故。
  “算是,总归,待会儿成爷跟著一起去吃了,就知晓了。”
  李成安沉默了片刻,才道:“好,那我倒要看看,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夕阳西落,逐渐残留下了最后的余温。
  看著那大半染了黑的天色,江小岁拉著江禾,与李成安一同前往了村中的大槐树之下。
  而那棵槐树之下,已生起,数道裊裊炊烟。
  粗粮飘香,裹挟著没有完全褪壳的土腥味儿,爭先恐后地钻入江小岁的鼻腔。
  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食夫稻,衣夫锦,於汝安乎?”
  “什么?”
  李成安侧头问。
  “没什么。”
  江小岁摇了摇头,继续迈开步子往过走。
  很快,她便领著江禾来到了槐树附近。
  而这里已然是一副哄闹的场景。
  李家村的村民,外来的流民,他们全都席地而坐,手里拿著缺了边角的碗,盛著粥,脸上洋溢著笑。
  哪怕这些粥中混著著草根,混著没有褪乾净的壳,亦是吃的满足。
  负责打饭的小吉娘,见著江小岁与李成安到来,连忙打了三碗粥,然后招呼其他人接手她的活儿后,便端著碗往江小岁那边走。
  “小岁儿,你们咋这个时候了才来?快,趁著热乎,也抓紧吃些吧!”
  江小岁接过两碗,一碗递给了江禾,一碗递给了李成安,最后才接过了自己的那碗。
  不过,她並没有急著吃,而是问道:“大伙儿可都够吃?”
  小吉娘笑著点头:“够的,够的,大傢伙把粮食都拿出来了,算上你们的,这些够大家吃两顿饱!”
  “那就好,那就好。”
  江小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顿饱饭。”
  江小岁低喃了一句,看了一眼手中的碗。
  而后,就在李成安疑惑她怎么不吃之时。
  就见她端著碗,一路朝著大槐树下走去。
  “她这是作甚?”
  李成安自顾自地低喃著,眼睛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周遭的村民与流民。
  这些流民与村民,看似都坐在地上,可李成安却看得出,他们自发的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李家村民一块,流民一块。
  而他们脸上的笑,是真切的,但同时,亦有人心中不满。
  就在李成安观察周遭一切的时候,江小岁的声音响起了。
  “各位,可吃得饱腹?”
  一眾村民与流民,皆抬头望去。
  “哟,是李家的小媳啊,放心,额们吃得饱!”
  “嘿嘿,饱著呢!”
  “就是,能吃饱哩,反正现在也不干活,一天吃一顿,也没啥。”
  说话的多数是李家村的村民。
  他们露著笑,但眼里却有一丝泪光。
  然而,也同样有一部分村民却没有说话,只是撇了撇嘴。
  至於那些流民,则多数没有说话,疑惑的看著周围的人与江小岁。
  江小岁站在槐树下,將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而后,她缓缓將目光从流民身上移开,看向李家村的村民。
  “吃得饱就好,吃得饱就好。”
  江小岁低喃著。
  她神色一凝,又道:“我知道。”
  “这次让大家把粮食都拿出来,不少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愤愤。”
  “无他,因为这些粮食是你们的,是你们一点一点,饿著肚子攒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来了村里的流民,是吧?”
  话音一落,李家村村民中,便立马有人说了话。
  “你知道这个理,为啥还要让李叔伯让我们把粮食都拿出来!?”
  “没错!为啥还要让我们拿?给村里人吃我没意见,可凭啥要给这些流民!?”
  “就是啊!凭啥?我觉著就不该什么事,都让你这么个女娃子掺和!”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江小岁却面不改色。
  她端起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喝了两口里面的粥。
  粥啊,苦。
  粗粒裹壳子,有些刮嘴。
  但香啊。
  一口气將其全部喝下之后,江小岁便擦了嘴角,把碗放在地上。
  “你们觉得不公,太对了!自己饿著肚子省下的粮,凭什么给陌生人?”
  “可,他们在成为流民前是什么?是人乎?现今,是人乎?是民,是百姓,是农户乎?”
  不等下面有人回话,江小岁甩袖,踱步了两圈,又跟了言。
  “你们说,他们是流民,他们是外来人。”
  “然,何为外来者?”
  “各位可想过?”
  江小岁踱步的脚步一顿,侧头凝视一眾人。
  她伸手一指,指向李家村村民中的一个姓王的中年人。
  那人是之前率先张口愤愤的人。
  “你,王叔,在你家始终排不上去村中大井取水的时候,你可曾希望有人给过你一碗水?”
  那中年人张了张嘴,但却没说出来话。
  江小岁转头,又看向另一个方才说话的人。
  那是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还有你,程婶,如果你的孩子流落他乡,你希望別人如何待他?”
  那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孩子,沉默不语。
  “你们说,这些流民是外来者,没错,从村子上来说,他们是外来者。”
  江小岁將地上的碗拿起。
  碗里此时还残余了一点粗粮粒。
  “可那是从村子来说。”
  江小岁说著,端著碗,来到槐树根处。
  “但从根上来说,我们都是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我们都是百姓,是民,是农户。”
  “而民,而粮食,脱了根,离了地,就是散开的!”
  “散开的粮食,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人吃了!”
  说罢,江小岁將碗里的粗粮粒缓缓撒在槐树根下。
  “想要活下去的粮食,若不想被吃了去,想要更好的活下去,只有重新回到根里!抱成一团,不分你我,只论,是否是粮食!”
  江小岁高举手中的碗,稚嫩的声音震响。
  “现在,你们好好看看我手里的碗,再好好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
  “看看他们拿的是刀,还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