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夜深
  这座城叫悬门关。
  名字刻在南城门那块斑驳的匾额上,字跡被风雨剥蚀了大半,“悬”字只剩左边的“县”,“关”字只剩下面的“关”,中间的笔画模糊成一团。
  可城里的人都这么叫它,悬门关,悬在十万大山的一座关隘。
  城很大,比涇阳府小不了多少。
  一些房屋是空的,门窗朽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內城的人虽然没有外城的人多,但占地却是不小,而且生活也更好。
  悬门关以术士为主。
  武者在这里是陪衬,替术士跑腿,给术士护法,接一些术士不愿意乾的粗活。
  城里的规矩是术士定的,不复杂,就几条——不许內斗,不许引邪祟入城,不许欺压百姓。
  犯了规矩的人,会被赶出城去,被丟进十万大山的黑夜里,再也回不来。
  外城的人会去內城附近找活干。
  內城比外城安全,墙更高,灯更亮,术士更多。
  那些在內城做买卖的商人、开店的掌柜、摆摊的小贩,需要人手搬货、守夜、打扫。
  外城的人去干这些活,干一天能挣几十文钱,够买几个馒头,够给生病的人抓一服药。
  活不是天天有,运气好的时候能连著干几天,运气不好的时候蹲一晚上也等不到一个僱主。
  阿木今晚运气不好。
  他在內城边上的货物集散地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盯著每一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人,等著有人喊一嗓子“来个人搬货”。
  没有人喊。
  集散地的货堆得像小山,可那些货主寧愿自己搬,也不肯花钱僱人。
  不是他们抠,是他们也没钱。
  城里的日子不好过,谁都紧巴巴的,能省一文是一文。
  阿木站起来,把蹲麻了的腿活动了几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外城走去。
  他今年十五岁,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的肩膀很宽,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可他的眼睛不像孩子,眼珠很黑,很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装。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脚下的路会忽然裂开。
  外城没有灯。
  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
  路是黑的,两边的房子是黑的,连头顶的天空也是黑的。
  阿木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不大,半个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这是辟邪石,城里每家每户都有,是术士们用术法加持过的,能驱赶弱小的邪祟。
  阿木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微微发烫,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那种温温热热的、像是握著一个人的手的那种烫。
  他知道石头在起作用,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不敢靠近他。
  他走过了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他住的地方,外城边缘,靠近城墙。
  房子是用黄泥和稻草垒的,屋顶铺著茅草,墙面上裂了好几道口子,用破布塞著,风大的时候还是往里灌。
  他走到最东边那间门前,停下来,没有推门。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很轻,两短一长。
  这是他和妹妹约定的暗號。
  不是怕家里进了贼,是怕有什么东西混进了家里。
  有些邪祟会模仿人的声音,会模仿敲门的样子。
  暗號是术士们教的,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一套,不会告诉外人。
  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脚踩在乾草上。
  然后是妹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紧张。
  “哥?”
  阿木应了一声,“是我。”
  门开了。
  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后,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头髮黄黄的,用两根红绳扎著两个小揪揪。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骨头。
  她看见阿木,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哥,你回来了。今天有吃的吗?”
  阿木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
  他把油纸包塞进妹妹手里,推著她往里走。
  “有,两个馒头。你一个,娘一个。我吃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妹妹没有拆穿他。
  她知道哥哥在说谎,他每次都说吃过了,可他每次回来嘴唇都是乾的,肚子都是叫的。
  她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把它放在灶台边的碗里,用一块布盖上。
  “娘今天怎么样?”阿木走到里屋门口,探著头往里看。
  床上躺著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可看著像六十。
  头髮灰白,脸上皱纹堆叠,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她闭著眼,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
  旁边放著一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散发著苦味。
  妹妹跟过来,小声说:“娘今天咳了好几次,比昨天少。药熬了,没喝,说嫌苦,可我知道,她是不想连累我们了。”
  阿木没有说话,走进里屋,把那碗凉了的药端起来,去厨房热了,端回来,放在床头。
  他没有叫醒母亲,只是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外屋。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李婆婆那儿认字。”他对妹妹说。
  妹妹点了点头,可她没有去睡。
  她站在门口,耳朵贴著门板,像是在听什么。
  阿木走过来,拉她。“怎么了?”
  妹妹没有回答,她的耳朵还贴著门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阿木。“哥,隔壁好像有人敲门。”
  阿木愣了一下。
  隔壁住的是老刘头一家,老刘头是个木匠,有些手艺,日子过的还算滋润。
  可现在这么晚了,谁会敲门?
  他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隔壁的门前站著一个人。
  青灰色的道袍,负著手,站在月光下。
  月光很淡,可照在他身上,那道袍像是在发光。
  他的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鬢边,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