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瘫了
  可也有一些没有出声。
  那些活了更久、见过更多世面的鬼,它们沉默著,看著那些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根须,看著那些根须在青石板上爬行,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困惑,然后是隱隱的不安。
  这不对。
  这不是槐翁要出手的样子,这是槐翁要跑的样子。
  客栈里,一个槐翁从地上长了出来,他的脸变得十分粗糙,和树皮一样。
  他阴笑一声,接著身体开始变了。
  他的手指变成树枝,又长又细,从指尖长出嫩芽,开出小白花。
  他的头髮变成树根,从头顶垂下来,扎进地板的缝隙里。
  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在变成一棵树。
  而且这棵树很快便是把客栈撑破,这时候大家才是看见外面的场景。
  无数的树根在地上蠕动著,把所有的房子街道都是渐渐包裹起来。
  吕阳看见这一幕,心跳快了几拍。
  他下意识把手按在剑柄上,腿微微弯曲,做好了迎接衝击的准备。
  “仙师,他要拼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带著一种紧张。
  他见过很多诡异,可没见过这种——把自己变成树,把树根伸满整条街。
  这得是多大的力量?
  苗贵抱著胖娃娃往后退了几步。
  沈昭月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攥紧。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从地板上钻出来的树根上,看著它们像蛇一样游走,爬过桌椅,爬过门槛,爬向街道。
  槐翁——现在他已经不是人形了,是一棵树,一棵从柜檯后面长出来的、正在撑破屋顶的树。
  他的嘴还留在树干上,一张一合的,还能说话。
  “你们走不出去了。”他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这座鬼市,是我的。这些根,是我的。你们站在我的根上面,站在我的身体里面。我要你们死,你们就死。我要你们留,你们就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你们不是喜欢找茬吗?你们找啊!你们找啊!”
  那些树根的速度更快了。
  它们爬过街道,爬过那些关著的门板,爬过老槐树,爬过石桥,爬过肉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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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把整座槐荫村连在了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每一个角落都裹住了。
  那些躲在门板后面的眼睛,终於忍不住了。
  它们从门缝里挤出来,从窗户里钻出来,从墙角的阴影里浮出来,一双一双,密密麻麻,悬在半空中,盯著客栈的方向。
  它们在等,等槐翁出手,等那个人类倒下。
  可它们等来的不是大战。
  那些树根忽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忽然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不是慢慢缩,是飞快地缩,像退潮的海水,从街道的尽头往回退,从石桥往回退,从肉铺往回退,从老槐树往回退,从每一个角落往回退。
  它们缩回地缝里,缩回青石板下面,缩回它们出来的地方。
  而且,缩回的地方,那些街道和房屋也都是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槐翁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这次不是狠话,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不想死。”他说。“我不想死。”
  然后整座槐荫村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啪”的一下,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街不见了,店铺不见了,灯笼不见了,红毯不见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眼睛也不见了。
  吕阳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不是青石板,是泥土,是落叶,是野草。
  头顶不是屋檐,是树冠,是月亮,是星星。
  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山里的草木气息。
  他愣住了,嘴张著,手还按在剑柄上,姿势还是那个准备拔剑的姿势。
  他等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
  没有鬼,没有槐翁,没有客栈,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著苗贵。
  苗贵也看著他,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胖娃娃趴在苗贵肩上,手里还捏著那半条鱼,鱼尾巴在他嘴边晃来晃去,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打了一个嗝。
  苗贵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看著吕阳,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句话:“跑了?”
  苗贵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四周是树林,密密匝匝的,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白斑。
  远处有虫鸣,有鸟叫,还有溪水的声音。
  不像鬼市,像普通的十万大山的夜晚。
  吕阳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把架势收了,把剑推回鞘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喝了半天,姿势白摆了。
  苗贵抱著胖娃娃走过来,站在吕阳旁边,往四周看了看,问了一句:“咱们现在在哪儿?”
  吕阳也不知道。
  他看向叶清风。
  可接下来他就是愣住了,仙师人呢?
  ......
  槐翁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往下沉。
  此时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是庆幸。
  庆幸自己跑得快,庆幸自己还有这一手,庆幸那个道人没有反应过来。
  他把根须收紧了。
  空间开始扭曲。
  那些树根在他的身体周围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是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外面的光。
  他把那些裂缝撑开,把整座村子塞进去,然后鬆开根须,让裂缝合拢。
  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震动。
  片刻后,在百里之外的地方。
  一座鬼市无声无息的落在山坳中。
  槐翁瘫坐在老槐树的根部。
  他的身体已经从树形恢復成人形,可他的衣裳破了,头髮散了,脸上全是汗水和黑色的汁液,混在一起,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