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迎接
  叶清风没有看他一眼。
  他正在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负著手,目光平淡。
  像是没有看见那个衝过来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他的道袍被那股黑雾带起的风吹得向后飘起,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天空中,一道金色的雷电落了下来。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连那个小孩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在往前冲,还在张嘴,还在想咬断那个道人的喉咙。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雷声,是他自己的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金色闪电穿过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把他劈成了两半。
  不是切成左右两半,是像一块被烧透的炭,从里到外炸开了。
  黑雾在金色光芒中瞬间蒸发,连“嗤”的一声都没有,就那么消失了。
  那个小孩的身体在雷电中化为灰烬,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地上只剩一个浅黑色的影子,印在青石板上,像被火烧过的痕跡。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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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闪电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闪即灭。
  但乌云还在,雷声还在。
  吕阳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猛地眨了几下,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他的眼神从迷离变回清明,从清明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老槐树还在,广场还在,那些关著的门板还在。
  沈昭月站在他旁边,已经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刀,正用袖子擦拭刀身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可她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迷茫。
  吕阳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臊得慌。
  他刚才还说“这些诡异也不怎么样”,还说“自己还是有些本事”。
  结果转头就中了招,被一个小鬼勾进了幻境,傻乎乎地站在那里,脸上还带著傻笑。
  如果仙师没有出手,他可能到现在还在踢蹴鞠。
  吕阳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吧。”
  他说,声音故作镇定,“仙师还在前面等著。”
  他迈开步子,朝叶清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经过地上那个浅黑色的影子,他停下来,低头看著那道被雷电烧出来的痕跡。
  那个小孩,那个扎著冲天辫、穿著红肚兜、面若桃花的小鬼,已经连灰都没有了。
  吕阳想了想,朝那个影子吐了一口唾沫。
  “呸。”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吐完就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苗贵抱著胖娃娃跟在后面,看见吕阳吐唾沫,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道影子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绕过去了——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跟一堆灰计较。
  反正,他又没有中招。
  沈昭月走在最后,经过那道影子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面无表情。
  叶清风已经走过了广场,走进了那条通往客栈的巷子。
  吕阳追上去,走到叶清风身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仙师,我……
  “醒了就好。”叶清风没有回头。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著头,跟在后头,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惭愧。
  他想,以后再也不说大话了。
  再也不说了。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满了荒草。
  灯笼稀稀疏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一摊的积水。
  可这条巷子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那些门板后面,总有眼睛在偷看,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现在没有了。
  那些门板还关著,可门缝后面是黑的,没有光,也没有眼睛。
  那些藏在暗处的诡异,全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吕阳走了一截,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叶清风旁边,压低声音说:“仙师,怎么一个鬼都没有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
  吕阳想了想,说:“是不是都被您嚇跑了?”
  苗贵在后面接了一句:“嚇跑了不好吗?你还想打?”
  吕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倒不是想打,只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像暴风雨前的寧静,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们又走了一段。
  巷子到了尽头,拐了一个弯,前面忽然亮了起来。
  红的,黄的,绿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
  吕阳眯起眼,往前看去。
  他看见了一座客栈。
  一座灯火辉煌、气势恢宏的建筑。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花的窗欞,朱漆的廊柱。
  门楣上那块匾额,“槐荫客栈”四个金字在灯光里闪闪发亮,像四只眼睛。
  门前掛著两排大红灯笼,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像两道红色的瀑布。
  灯笼下面,站著两排“人”。
  不是之前那些面目模糊、脚后跟不著地的鬼,是穿著统一衣裳、梳著整齐髮髻、面带微笑的侍者。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他们的脸都是清晰的,五官分明,甚至比活人还好看。
  他们站在红毯两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低垂,像是在等什么人。
  红毯从客栈门口一直铺到巷口。
  不是纸扎的,不是幻化的,是真的红毯,绒面的,厚实的,踩上去一定很软。
  红毯两侧每隔几步就放著一只铜香炉,香炉里燃著香,青烟裊裊,不是那种呛人的味道,是很淡雅的檀香,闻著让人心静。
  客栈门口,站著一个人。
  灰白色长袍,半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綰著。
  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站在红毯的尽头,微微弯著腰,双手抱拳,拱在胸前。
  吕阳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看错了,是真的。
  红毯,灯笼,香炉,两排侍者,门口那个老者——这不是鬼市的客栈,这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用来接待贵宾的规格。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无数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