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別人吗?
  吕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是一脸困惑。
  他不知道仙师为什么要给云娘一片树叶,也不知道这片树叶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可他跟著仙师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仙师说的话,照做就是了。
  云娘看著那片树叶,沉默了一会儿:“替我谢谢仙师。”
  吕阳笑了笑:“行。那你早点歇著,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那什么,晚上別一个人坐著,早点睡。”
  云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关上了门。
  院子里很黑,很安静。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影。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著手里那片树叶。
  叶子还是绿得发亮,在黑夜里泛著微微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她不知道仙师为什么要给她这片树叶,也不知道用它抹了眼睛之后能看到什么。
  可她相信仙师。
  那位道长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她用手指捏著树叶,在右眼上轻轻抹了一下。
  树叶微微发烫,贴著她的眼皮,像是在呼吸。
  然后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叶脉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进她的眼睛里。
  不疼,不涩,只有一股温温的热,从眼眶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头顶,然后散了。
  树叶在金光的包裹中渐渐变淡,像一片薄冰融化了,消失在她指尖。
  云娘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又翻过手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片树叶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什么都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仙师跟她开了个玩笑。
  或者,那片树叶真的有神奇的地方,只是她没发现。
  她想了想,把空著的手收回去,往屋里走。
  琵琶放在桌上,布解开,琴身露出来,在暗光里泛著幽幽的亮。
  她没有看,打了水,洗了脸,洗了手,换了衣裳,准备去睡。
  路过灵堂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灵堂的门开著,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今天太晚了,不想坐了。
  她正要走过去,余光瞥见里面有一个影子。
  不是供桌的影子,不是牌位的影子,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影子。
  云娘的心跳了一下。
  她的手微微发抖,摸到门边的火摺子,吹了几下,亮了。
  她举著火摺子,走进灵堂,把墙上的油灯点著了。
  火苗跳了一下,灵堂亮了。
  一个人站在供桌旁边。
  青衫,方巾,手里没有拿书。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她,面朝著那块牌位。
  云娘举著油灯,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人影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书生的脸上带著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皱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显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云娘能看见他。
  他在这里待了许久,从来没有人能看见他,除了他自己想让人看见的时候。
  可刚才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动都没动,就在那里站著。
  他抬起头,看著云娘。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举著油灯,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著泪。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用那个书生鬼的身份跟她打招呼,像往常一样。
  “云娘,这么晚了还——”
  他没说完。
  云娘手里的油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灯油溅出来,在地上燃起一小片火,又灭了。
  灵堂里暗下去,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还亮著,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脸。
  一年了。
  她等了一年了。
  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等那个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说的话。
  她以为他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她最喜欢的青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瘦了一些,白了一些,眼睛没有那么亮了,可那眉,那眼,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不会认错。
  她怎么会认错?
  这是她的丈夫,是那个在山上摔了跤把药篓子摔坏的人,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药捡得满头大汗的人,是那个在麵馆里吃阳春麵吃得呼嚕呼嚕的人,是那个冬天把她的脚捂在怀里说“不臭”的人。
  她等了他一年,哭了一年,梦了一年。
  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云娘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腿在抖,她的心在跳。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脸是凉的,可那是真的脸,不是梦。
  书生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知道云娘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哭了,但他捨不得她哭。
  她的手指贴著他的脸,凉凉的,带著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那只手,他认得。
  “你骗了我。”云娘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在我面前,让我叫你书生,你叫我云娘。你看著我哭,看著我难过,看著我想去死。你什么都不说,你就那么看著。”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別人吗?”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著她那张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
  他想起前几天她从那条白綾上下来,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书生。
  她不知道那个书生是谁,她只是觉得他可怜。
  她带他做饭,带他出去走,跟他说她丈夫的事。
  她从不在他面前哭,只有在说那些事的时候,眼泪会不爭气地流下来。
  他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凉,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的身份云娘己经是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