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片刻耽误不得
  屯口。
  老槐树下。
  屯里许多老人,村妇,孩童,围在火堆前,翘首眺望远处官道。
  “陈家媳妇,站那么远干嘛,过来烤火暖暖身子。”
  听到妇人唤自己,莫晚没回头,轻声应了一句:
  “你们暖吧,我要在这等梁子。”
  妇人眼里哀伤,轻声一嘆。
  这么晚了,秦什长和运粮队都没回来,搞不好出意外了。
  老天爷保佑。
  保佑当家的平安归来。
  他们都是运粮队的家人,家里顶樑柱一旦出了意外,后面日子想都不敢想。
  大乱之世,家里没了男人,让这些老幼妇孺怎么活?
  由於衣服被陈梁穿走,莫晚用乾草编了一身草衣,外面用被单裹著。
  几道麻绳扎紧,看起来像套厚实的袄。
  可被单太薄,里面乾草不御寒风,整个身子冻得瑟瑟发抖。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日沉月升,瑟瑟寒风,运粮队还未归来。
  后面那群老幼妇人,有心里承受不住压力的,已经开始小声哭泣。
  只有莫晚。
  站在人群最前方,依旧倔强的望著官道尽头,眼都不眨。
  梁子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
  又过了两刻钟时间,就在后方人群哭声连成一片时,官道尽头,先是一个黑点,紧接著两个,三个......
  有眼尖的妇人尖声大喊:
  “队伍回来了,队伍回来了。”
  “什么,娃他爹回来了,快去迎......”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莫晚早已朝官道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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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凌冽刺骨,可莫晚心是热的。
  边跑边喊:
  “梁子,是梁子回来了吗?”
  跌跌撞撞跑到队伍前方,看著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莫晚激动的脸都红了。
  “梁子呢,梁子呢?”
  十几人队伍,她找了一圈没见陈梁,一颗心顿时陷入谷底。
  隨便抓起一人,揪著对方脖领,声嘶力竭质问著:
  “梁子呢,俺家梁子呢?”
  被抓的村民傻了,正想开口时,一旁穿著羊皮袄,头戴狗皮帽的三眼靠过来,嘿嘿笑著:
  “大嫂別担心,我大哥在后面,给大伙侦察呢。”
  莫晚回头一看,顿时愣住。
  说话的是个矮胖男人,穿的像个韃子,再仔细瞅瞅,这人她有印象,正是屯尾靠山,猎户家的男人。
  “你......你是三眼?”
  三眼赶紧点头应著:
  “是我啊大嫂,你先別急,大哥一会就来了。”
  这句话,再次令莫晚愣住。
  什么大嫂?
  什么又是大哥?
  瞅莫晚听不明白,三眼话匣子打开了。
  滔滔不绝,將这一路发生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从陈梁识破秦什长奸计,到拿起武器追他们......
  其他运粮队员也附和著。
  都夸陈梁有勇有谋,没有他,这些人別想回来了。
  莫晚脑子嗡嗡的,怔怔回不过神来。
  就在此时,陈梁骑著高头大马,从官道侧方野地里冲了过来。
  身上穿著厚实羊皮袄,头戴狗屁帽子,挥舞马鞭......
  那叫一个瀟洒。
  “驾驾驾——”
  咧著大嘴,一路疾疾驰到队伍前方:
  “吁——”
  战马刚刚停住,莫晚便跑了过来。
  陈梁见莫晚追来,连忙翻身下马,脚刚著地,就被她死死抱住。
  莫晚此刻,眼泪彻底止不住,一头扎他怀里,呜呜哭著。
  陈梁將她拥入怀里,触感让他微微皱眉。
  这个傻女人为了等自己,竟用乾草编了一身草衣。
  心头酸楚。
  拥的更紧几分。
  “晚姐別怕,咱也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熟悉声音响起,莫晚心头这块大石彻底落地,反应过来挣脱怀抱,用两只生著冻疮小手,在他身上来回摸著:
  “梁子......梁子你受伤没有,听说你带著乡亲,与韃子搏斗了......”
  莫晚担心之色溢於言表,陈梁哈哈大笑,拍拍胸脯子:
  “屁事没有,原版原漆!”
  说著话,趁莫晚不注意,一俯身,將她拦腰抱起。
  在惊呼声中,陈梁將莫晚抱在马背上,拿出羊皮袄,不管不顾套上。
  皮袄,皮裤,马靴,狗皮帽子......
  三下五除二。
  一个娇小女韃子诞生了。
  “嘿嘿晚姐,咱回家。”
  莫晚都懵了,厚厚皮袄穿在身上,身子暖暖,心里更是热的滚烫。
  望向陈梁的眼神,都痴了。
  这时,那些守候在屯口的乡亲跑来,都在迎接自家男人。
  听说了陈梁战绩,又当上了屯长,个个震惊无比。
  想想也是好事,以前都是外来军卒管理,还总欺负百姓。
  如今陈梁当上屯长,自然要比那些军卒好得多。
  有几个与莫晚熟悉的妇人,笑著打趣:
  “怪不得让大伙管你叫陈家媳妇呢,原来早就与梁子好上啦。”
  “快住嘴吧,人家现在是屯长夫人啦。”
  “咯咯咯,快快回家歇著吧,屯长多使劲,好好侍候媳妇。”
  眾妇人越说越不著调,臊的莫晚脸红滴血,马蹄乱动,连忙抱住马脖子,头埋在鬃毛里,不敢再看眾人一眼。
  陈梁则是大萝卜脸,不红不白。
  昂首挺胸:
  “都回去吧,明早仓库领粮。”
  “好嘞屯长大人。”
  “谢谢屯长。”
  这一声声屯长叫的,村民都是发至內心的。
  没有陈梁,他们有命回来么。
  欢声笑语中,运粮队顺利回屯。
  陈梁牵著马,马背驮著莫晚,到家门口时,故意当著眾人面,系下两只雉鸡,往三眼手里一塞:
  “回去燉了吃。”
  又捏捏他胖乎乎的脸:
  “饿瘦了,我可不答应。”
  “哈哈,谢谢大哥。”
  三眼毫不客气,在眾人羡慕目光中,拿两只雉鸡就走。
  大哥说了,跟著他混,顿顿有肉吃。
  三眼可不傻,今天陈梁展现出的聪明与狠劲,彻底敲醒了他。
  在这方乱世中,不狠点,根本活不下去。
  陈梁直接將大马牵进院子,一把將莫晚抱下。
  “梁子......梁子我......我自己能走......”
  莫晚羞赧的不成样子,可陈梁哪管这些,直接抱著回屋。
  轻轻放在炕上,语气温柔:
  “坐炕上暖著等我,待会吃饭。”
  莫晚泪眼迷离望著陈梁,半晌才应了一声:
  “嗯。”
  陈梁起身出门,將战马安顿在柴房里拴好,系下狗獾与两只雉鸡。
  回屋干活。
  来到灶台前一愣,自己的鞋在上面哄著,灶坑里火炭未灭。
  掀开锅盖,里面还是中午那碗粥。
  粥温鞋暖。
  陈梁心头感动,心里感嘆一句。
  傻女人啊。
  下面开始干活。
  粥端出来,添水续柴,將狗獾放在地上扒皮。
  这头狗獾体型很大,差不多六七十斤,也不知韃子怎么抓来的。
  不管了,这是小爷的战利品。
  血已经被韃子放乾净,直接扒皮,拆肉卸骨。
  厚厚脂肪炼油,燉上一大锅獾子肉。
  趁这功夫將两只雉鸡收拾好,肉存著,羽毛拔下来,这可是好东西,塞鞋子里保暖。
  炊烟裊裊,没多会功夫,满屯飘香。
  屯子里各家各户,都在生火造饭。
  与他们野菜糙米相比,陈梁家飘来的肉香味,无疑降维打击。
  娃子馋哭,大人哭著哄娃子別哭。
  没办法,那是人家战利品,他们这些不敢下手的,只有眼馋的份。
  妇人责怪当家的:
  “你咋就不敢杀韃子,看看人家三眼,两屁股坐出两只雉鸡。”
  “下回碰上这事,你也抢著上,娃子没吃的,都瘦成啥样了。”
  “老娘身子弱,要是有碗肉汤喝,身体也能恢復不少。”
  运粮队的男人们,被损的抬不起头。
  他们这边吃糠咽菜,陈梁將一大盆獾子肉,端上炕来。
  大嘴一咧:
  “开饭。”
  莫晚嚇了一跳,看著眼前一大盆,不知是啥东西。
  闻了闻,瞬间瞪大眼睛:
  “这......这是......”
  陈梁大嘴一咧:
  “缴获韃子的獾子肉,吃不惯的话,明天燉鸡。”
  莫晚都惊呆了,肉还有吃不惯的?
  她都不记得,上次吃肉,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父亲买过一块猪肉,母亲和大嫂將肉煮熟,父亲与大哥吃了多半,自己和妹妹只分到一碗肉汤。
  父亲总嘮叨,养女儿就是赔钱的货,要想吃肉,吃夫家的去。
  即便这样,那碗肉汤的味道,她也至今难忘。
  似乎看出她窘態,陈梁摸摸莫晚的头,挤出一个好看笑容:
  “先吃饭。”
  莫晚泪花摔在炕上,低著头:
  “嗯。”
  梁子痴症刚好,她要將肉留给他补身体,伸手去端那碗菜粥,可对方却先她一步。
  抢过粥碗,大嘴一张:
  “咕咚咕咚——”
  三两口吞下菜粥,將肉盆往莫晚身前一推:
  “你要摒弃喝粥的恶习。”
  “吃肉,照样能吃饱。”
  “造!”
  再陈梁逼迫下,莫晚总算夹起一块獾肉,小心翼翼放在嘴里。
  肉块进口,浓浓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莫晚感觉似在做梦。
  没想到,自己竟有一日,还能吃到肉。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梁为她盛了一碗肉汤:
  “喝,先將身子补好,明天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莫晚本来还在感动,听到这话,差点被他逗笑了,生娃哪有这么快。
  知道他故意逗自己,不过娃子,必须给梁子生。
  能生几个,就生几个。
  放下心理负担,一顿饭吃的热热乎乎,口暖心暖。
  莫晚起身收拾碗筷,被陈梁拦下。
  “哎哟,我的宝贝娘子別动,小心动了胎气。”
  莫晚噗嗤一笑,嗔了他一眼:
  “中午又没成,俺啥时怀孕了?”
  陈梁装模做样,掐指算算:
  “怀孕三个时辰了。”
  “你......討打......”
  “哈哈哈。”
  打情骂俏一阵,陈梁將碗筷洗好,莫晚坐在炕头,双手抱著膝盖,脸蛋红红的。
  白天那事没成,晚上还要继续吧?
  他虽是寡妇,但年岁不过二十,对於夫妻之事,还是羞赧万分。
  今天中午,她都下了大决心,主动献身。
  可如今梁子痴症好了。
  自己......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陈梁端个泥罐子进屋,莫晚將头埋得更低。
  听到脚步向她靠近,死死闭上眼睛,心中小鹿儿乱撞。
  感觉鞋子被他脱下,身子不自觉颤抖,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可接下来,想像的事並未发生。
  只感觉脚丫一抹温热,睁眼却看到,陈梁正小心翼翼,往自己脚上涂著獾油。
  看著脚丫上面斑斑冻疮,陈梁心疼坏了。
  “韃子马靴大,但很暖和,我往里面絮了雉鸡毛,娘子以后都不冻脚了。”
  莫晚本能想缩回脚,却被陈梁抓得更紧了:
  “別乱动,这次我给你扶著......”
  望著他认真涂抹獾油样子,不爭气的眼泪再次流下。
  夫君......
  抹完脚丫又抹双手,將冻疮全部涂好,陈梁鬆了口气。
  幸亏还是初冬,疮面不是很大,不然严冬袭来,这东西可麻烦了。
  处理好一切,陈梁坏笑著上炕,莫晚钻到草帘子下面,哆嗦身子背对他,贝齿咬著下唇。
  梁子......
  俺给你生娃子。
  陈梁感觉身体有些燥热。
  正当他要钻入被窝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喊。
  “大哥大哥,黑山屯被韃子突袭,不少乡亲都来咱们这逃难来了。”
  陈梁闻言一惊。
  黑山屯。
  那不就是山后的屯子么。
  被韃子突袭了?
  来不及多想,叮嘱莫晚千万別乱走,在家好好等著自己。
  出屋就往屯口赶。
  黑山屯在山沟里,附近没有官道,按理说韃子犯不上深夜突袭。
  此事绝对不寻常。
  难道是因为,自己白天杀了三个韃子,引起的连锁反应?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
  还有屯子的防卫部署,必须立即展开。
  韃子能突袭黑山屯,就能奔自己来。
  片刻耽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