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犹豫的猗窝座
  浅草夏季的夜空被无数灯火点亮,那是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正在举行。
  河岸边,街道上,挤满了穿著浴衣、手持团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其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都混杂在这温热的夜风里,匯成一片热闹的喧囂。
  然而,在这片繁华景象的边缘,一座远离人群的废弃阁楼顶端,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寂静。
  上弦之叄,猗窝座,他正独自坐在翘起的飞檐上,而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如同一只冷血的爬行动物,有些漠然地俯视著远处那一片流光溢彩又生机勃勃的人间美景。
  绚丽的烟火不断在他的眼中炸开,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就在又一簇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將他的脸短暂的照亮一瞬,他身边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三个半透明、仿佛由微弱光芒构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侧。
  那是一个身著白色道场服的男人,一个身形消瘦且病殃殃的男人,以及一个穿著粉色和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
  【今年的烟火,好像比我们去年看的还要漂亮呢,狛治哥哥。】
  恋雪的声音空灵地响起,带著一丝怀念的意味。
  猗窝座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过头看向恋雪,也没有回应,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其指节正无意识地收紧。
  【哼,狛治这小子,现在眼里哪还有什么烟火啊……】
  爽朗的庆藏抱著胳膊,虽然他是幻影的状態,但仿佛他还带著实体般的无所谓。
  【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变得更强,怎么打架吧,对吗?】
  “我……”
  【狛治。】
  面容沧桑的狛悠真看著儿子宽阔却紧绷的背影,声音十分低落。
  【你还在追寻什么呢?强大的力量,真的能填补你內心的空虚吗?】
  “……”
  猗窝座看似保持著沉默,內心挣扎的声音却还在翻腾。
  他还在追寻什么?
  他早已不是他们口中那个需要靠偷窃医治父亲、守护道场的少年狛治了。
  他拥有了鬼的躯体,拥有无穷的生命,拥有无人匹敌的强大力量,可以轻易摧毁並破坏眼前一切的人和事物。
  可是……他为什么看著眼前这片灯火,听著那遥远的笑声,胸口那颗早已不为他人跳动的心臟,反而越来越冷,跳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大?
  【还记得吗?狛治哥哥,你第一次跟我去看烟火的时候,紧张得都同手同脚了。】
  恋雪的声音带著温柔的笑意,试图驱散这股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我当然记得,我躲在草丛里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平时打架那么凶,看个烟火倒害羞起来了。】
  庆藏哈哈大笑著,全然不顾自家女儿尷尬又惊慌的神情。
  【他从小就是这样,外表看似强硬,心里比谁都重感情。】
  狛悠真无奈地感慨道。
  “……”
  以前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猗窝座的脑海。
  父亲病弱却依旧努力工作的背影,师傅庆藏拍著他肩膀时爽朗的大笑,恋雪在樱花树下对他露出的羞涩笑容……
  还有,那场在天空绽放的美丽烟火,那幸福又无措的感觉。
  正是那份感觉,让他渴望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渴望力量的源头。
  可当他真的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站在人类生命的彼岸回望时,却发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早已遗失在了来时的路上。
  他现在所拥有的,除了这具不死的身躯和战斗的本能,还剩下什么呢?
  烟火一簇接一簇地在夜空绽放,明灭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断的光影。
  下方的烟火庆典貌似达到了一个高潮,人们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更衬得他所在的角落十分清冷。
  【狛治哥哥。】
  恋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真的……不去见见他吗,那个叫松木怜的剑士?】
  猗窝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松木怜。
  那个一年前在他猛攻下重伤濒死,却又奇蹟般活了下来的蝶柱。
  那个眼神清澈坚定,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曾放弃的人类。
  那一战之后,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戴著狐脸面具的脸,就时不时会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他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去见?
  以什么身份?
  一个差点夺走他生命的恶鬼?
  一个在他昏迷一年后,不知道是否还怀著恨意的……敌人?
  【松木哥哥,他现在就在浅草。】
  恋雪轻声地补充道。
  她仿佛能看穿他的所有思绪。
  猗窝座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
  “是吗,那……”
  猗窝座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乾涩:“那……那还是算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亲人解释道:“我本来是差点杀了他的恶鬼,我现在去见他……去干嘛?”
  是道歉?
  松木怜看著能是一个大度的人?
  是续战?
  对方重伤初愈,此时交手,胜之不武。
  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再次杀死他吗?
  可他现在不想杀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莫名的衝动是什么。
  “现在不是好时候。”他最终给出了这个结论,更像是一种逃避。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
  只有远处烟火的轰鸣和人群的喧闹,构成模糊的背景音。
  猗窝座深吸了一口气,他將夜晚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不走他胸口的鬱闷。
  他决定离开这里。
  这喧闹的人间烟火,这些不断勾起的回忆,都让他感到烦躁。
  他还是需要战斗,需要鲜血,需要用他熟悉的暴力来麻痹这陌生的迷茫。
  他撑起身,准备从高处跃下,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寧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脚尖即將发力的一剎那,一个声音清晰地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既然来了,何必那么急著走呢?”
  那道声音算不上洪亮,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猗窝座周身凝固的空气。
  陌生。
  却又带著一种该死的、仿佛烙印在战斗本能深处的熟悉感。
  猗窝座的动作骤然僵住,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我喜欢捉迷藏这个游戏,因为玩到最后,身为猎人的我,终会是那个贏家。”
  猗窝座猛地回头,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阴影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楼顶另一侧的黑暗中踱步而出,站在了那片被远处烟火不时照亮的空旷处。
  来者正是松木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