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树下
  苏铭这念头刚起,他就先皱了皱眉。
  不对劲。
  不能乱坐。
  万一一坐下去,来了什么禁制,把人按在这儿起不来,那才叫冤。
  於是他先没坐,而是沿著树根四周走了一圈。边走边看,边看边听。脚下泥土湿润,没有机关触发跡象;四周林木静默,没有兽类潜伏气息;树身阵纹流转稳定,不似攻击前兆。
  他甚至还顺手取出一枚小小的感灵阵片,悄悄压在几丈外的石缝里。
  真要有东西扑过来,至少能先响一声。
  林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本有些发沉的心情,都差点被逗出一丝笑来。
  好嘛。
  这小子连“想坐一会儿”都得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也正因如此,林屿反而更放心。
  苏铭做完这一切,才在树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缓缓坐了下来。
  “你也別乱跑。”
  他冲影招了招手。
  影扑腾两下,跳进他腿上,团了团,缩成一小团黑球。大约是树下这股气息实在太静,小东西连平日里那点桀驁都淡了,歪著脑袋看了一会儿树纹,竟也慢慢伏了下来。
  树下很凉。
  可不是阴冷的凉。
  更像深水边、大山里,那种带著湿意和草木味的清凉。苏铭盘膝坐稳后,背靠著粗糙老根,抬头看了看树冠之上洒落下来的几缕光。
  阳光透过层层枝叶,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树皮阵纹上。
  有风吹过高处枝梢,树叶轻轻摩擦,发出极低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哪里,有一滴积在叶尖上的水落了下来,啪地砸在根边苔蘚上。
  整个林子,忽然就静到了极点。
  苏铭原本还在想:不能睡,不能放鬆过头,不能把心神散了。
  可那些念头很快也慢了。
  不是消失。
  而是像被拉长了,沉进了呼吸里。
  他忽然察觉到,这棵树的“呼吸”,和脚下石板路隱隱传来的灵力波动,是连在一起的。很淡,很长,很缓。像这条路在地下延出去,碰见了树根,於是路的灵机成了树的一部分,树的安静又反过来压住了路的躁动。
  苏铭没有急著悟什么。
  也没有试著去抓那个脉络。
  他只是坐著。
  坐著听。
  听风,听叶,听树根下极轻的水流声,听石板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听久了,连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压了下去,和周围那些东西靠在了一起。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在休息,还是在修行。
  林屿也慢慢落了下来。
  他没有实体,自然不是真的“坐”,可魂体悬在苏铭身侧时,却自有一种与之同坐的意味。
  这一次,他真没去分析。
  因为不需要。
  他什么都懂。
  树上的纹路,路下的三层阵理,乃至这整片林子隱约连成的势,他都看得出来。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想做。
  他只想待在这里。
  待在这棵树下,待在这条路边,待在这个终於能让他確认自己並未走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缓一口气。
  他其实很少回头看自己走了多远。
  因为没法看。
  往前看,是残缺记忆,是半懂不懂的阵理,是一个比一个大的坑;往后看,是戒中沉睡,是换过一个又一个主人,是动不动就要装死,是隨时可能魂飞魄散的日子。
  他只能往前磨。
  一寸一寸地磨。
  有时候推演出一个结构,自己觉得像模像样,可下一次想起,又总会怀疑一句:会不会错了?
  没人告诉他。
  也没人能告诉他。
  直到今天。
  这条路,这棵树,什么都没跟他说,却比谁都说得明白。
  你走对了。
  想到这里,林屿那双平日总带著几分懒散和揶揄的眼睛,竟极轻地闭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不是激昂,不是热血。
  而是一种沉下去的踏实。
  像漂在水面上的人,终於摸到了河床。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光柱在树下慢慢挪动,起初落在苏铭膝头,后来移到树根,再后来被枝叶重新遮去。林间的雾时浓时淡,偶尔有几缕从根边滑过,又无声散开。
  影起初还睁著眼,后来眼皮也一点点耷拉下来,最后乾脆把脑袋往翅膀下一埋,睡了。
  苏铭仍坐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还是进了某种极浅的入定。意识像是还在,可又像被树荫、雾气、石路、光柱一同托住了,浮在一个不深不浅的地方。
  不沉下去。
  也不出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颗露珠从高处叶尖坠落,啪地一下,落在了他的肩头。
  苏铭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苏铭睁开眼时,林子里的雾,比先前更浓了。
  不是那种呛人的白,而是湿漉漉、沉甸甸的一层,从地面一直漫到半人多高,再缓缓往上浮。远处的树影全淡了,只剩近处这棵古树还看得清轮廓,树皮上的阵纹在雾里显得更幽,也更缓。
  他一时没动。
  先抬手摸了摸肩头。
  那里果然有一小片湿意。
  露珠。
  影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腿上爬到了他颈窝里,缩得圆滚滚的,几根细羽上都掛著细小水珠。它被苏铭这一动惊醒,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又慢吞吞地把脑袋抬起来。
  苏铭把它捧到手里,顺手替它抹掉了羽毛上的水。
  “睡得倒香。”
  影回应地叫了一声。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
  衣角有些潮,发梢也沾了湿气,可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异样。经脉平稳,灵力圆润,识海也没有被什么东西暗中碰过的跡象。
  若非树下露水已生,苏铭几乎要怀疑,自己只是坐了片刻。
  可时间显然已经过去了。
  至於过去多久——他说不准。
  秘境之中,日光本就稀薄,又被林木和雾气遮去大半,根本无法像外面那样轻易分辨时辰。好在苏铭也不纠结。他一个苟惯了的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在无法確认的事情上,不硬猜。
  猜错了,最伤心態。
  “醒了?”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比起昨日入林时那种罕见的沉默,此刻的他,语气已重新恢復了平稳,只是平稳之下,似乎比从前少了点看热闹的飘,更多了些说不清的沉。
  “嗯。”苏铭应了一声,“我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