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尘埃落定
  许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殿內所有人的心头。
  他每念出一行字,就將一页卷宗翻过。那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竟显得有几分刺耳。
  “永泰二十二年春,定襄城……”
  “永泰二十三年夏,黑水河之战……”
  “……”
  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战报,一串串血淋淋的数字,从许清的口中念了出来。
  北莽使团眾人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尤其是那位北莽宰相,脸上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这份清单,太详细了。
  当许清念到“永泰二十四年,北境三州因战乱流亡百姓,共计三十七万户,一百二十余万口”时,他终於停了下来。
  他合上卷宗,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位脸色铁青的北莽宰相。
  “宰相大人,您现在还觉得,让贵朝归还三城,是不体恤百姓,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吗?”
  “那……那是战场!”
  不等北莽宰相开口,他下首那位脾气火爆的副使,兵马大元帅巴图,猛地拍案而起。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有不死人的!”巴图瞪著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声如洪钟,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你们大兴的军队,难道杀的就少了?!”
  他这一声咆哮,充满了蛮横的逻辑。
  然而,许清依然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兴天子,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
  但他没有说话。
  同时,皇帝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侧席的苏铭。那眼神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著某种信息。
  那位咆哮的巴图元帅,在听到皇帝的咳嗽声后,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可以不把一个户部尚书放在眼里,但他绝不敢无视这位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间帝王。
  他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在不甘地嘟囔著什么。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许清的身上。
  许清站起身,他没有再去看那份卷宗,而是走到大殿中央,目光直视著北莽宰含。
  “我朝陛下的意思,很简单。”
  许清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砸出来的。
  “其一,北风、云中、定襄三城,必须无条件归还。城中府库、钱粮、军械,一针一线,皆不可动。”
  “其二,四年战事,贵朝给我大兴带来的所有损失,皆需赔偿。”
  许清伸出三根手指。
  “这本帐,我也替宰相大人算好了。军士抚恤、百姓安置、城池重建……零零总总,不多不少。”
  许清顿了顿,吐出了一个让所有北莽使团成员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分十年付清,每年十五万两。”
  “什么?!”
  北莽宰相的养气功夫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
  “一百五十万两?!许尚书,你们大兴……怎么不去抢!”
  这个数字,对於国力本就不如大兴,又经歷了四年惨烈战爭消耗的北莽来说,无异於敲骨吸髓!
  许清冷冷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大殿的气氛,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侧席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闭著眼睛,仿佛睡著了的青泉长老,忽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青泉长老的动作很慢。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满脸涨红、状若疯狂的北莽宰相。
  他没有释放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压,甚至连声音都不大,就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提醒一个吵闹的晚辈。
  “老夫,只说三件事。”
  青泉长老的声音,带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你们北莽那位所谓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国师,是个假的。”
  此言一出,北莽宰相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第二,”青泉长老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你们引以为傲的、所谓刀枪不入的『不死铁骑』,是用你们北莽自家士兵的魂魄,以邪法炼製而成的。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北莽使团成员的头顶!
  那位脾气火爆的巴图元帅,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骑,竟然是……竟然是用他袍泽兄弟的魂魄炼成的?!
  这种认知,比战败本身,更能摧毁一个军人的意志。
  “第三。”
  青泉长老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炼製那些东西的邪修,已经被我们云隱宗清理掉了。老夫前些日子,刚去你们北莽的王庭喝了杯茶,顺便跟你们大汗聊了聊。”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北莽宰相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这场战爭,你们北莽从一开始,就是被一个跳樑小丑玩弄於股掌之上。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言尽於此。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青泉长老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北莽宰相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不是蠢人。他知道,一位云隱宗的金丹期长老,绝不会在这种场合,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国师是假的……
  铁骑是袍泽魂魄所炼……
  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这位在北莽官场沉浮了五十余年的老人,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苦心孤诣支撑了四年的国战,他所坚持的、为北莽开疆拓土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他们只是一群被人利用的、可悲的棋子。
  良久,良久。
  北莽宰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地,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彻底抽空。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大兴天子。
  然后,他艰难地,低下了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
  “我朝……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