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往事
  云渺的手指轻轻点在戒指那粗糙斑驳的戒面上。
  “若沈家核心弟子在外遭劫,肉身尽毁,凭藉此阵与本命戒指的共鸣,可强行摄取一丝本源神魂不灭。哪怕只剩残魂,亦可收入戒中温养,以待来日那万分之一的重塑道体之机。”
  隨著云渺话音落下,他指尖的那点银辉彻底渗入了戒身。
  叮——
  原本被崔衍判定为“魔器”的戒指,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那声音不似金铁,倒像是玉石在碰撞,清脆。
  戒指表面的黑褐色锈跡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被苏铭刻意偽装、又被林屿释放出的阴冷煞气,在这股银辉的激发下,竟像是一层浮油遇到了洗洁精,迅速向四周退散。
  而在那煞气退散的中心,几枚极淡、极古老的符文虚影缓缓浮现。
  那符文並非如今修仙界通用的云篆,而是一种类似星图连线的古老文字。它们在空气中微微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引动周围游离的灵气,形成一个小小的、极为温和的漩涡。
  那漩涡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透著一股子“生”的气息,如同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慰著受创的灵魂。
  崔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是化神修士,见识广博。这种符文结构,这种灵气运转的律动,绝非魔道那种掠夺式的霸道,而是一种顺应天道、借星力养魂的高深法门。
  “上古养魂契。变体……”
  崔衍的声音有些乾涩,原本紧绷的律令锁链也不自觉地垂落了几分,“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云渺收回手指,看著戒指上重新光芒黯淡下去的样子。
  “正因为这聚灵养魂、窥探生死之秘的逆天之能,沈家怀璧其罪。”
  云渺的声音陡然转冷,问心台上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数十度,那是属於一宗掌门的杀意。
  “千年前,一方隱秘势力盯上了沈家。他们不为財,不为地,只为夺取沈家这『死而復生』的秘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倾巢而出,突袭星河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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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战,星光陨落,血流漂櫓。”
  云渺指著戒指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沈家举族皆歿,传承断绝。这戒指上附著的,根本不是戒指本身的魔气,而是当年玄冥宫屠灭沈家时,那些沾染了沈家千百族人鲜血的凶手,留下的『煞气』!”
  “这戒指的主人,应当是沈家当年的某位核心人物。他在死前启动了戒指,想要保住一缕残魂。但他失败了,或者说,只成功了一半。煞气侵染了戒指,將那缕残魂封死在里面,与这些凶煞之气纠缠了整整千年。”
  “原来如此。”
  良久,崔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身那股律令森严的气场散去了大半。
  但紧接著,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掌门师兄,若真如你所言,那这戒指……更留不得!”
  崔衍的声音虽然不再咄咄逼人,却透著一股极致的理智与冷酷,“隱秘势力虽已隱世,但其凶名並未在典籍中消失。若是让他们知道沈家还有传承信物现世,哪怕只是一枚废戒,也必会引来无穷祸患!”
  她指著昏迷的苏铭,语气急促:“此子不过炼气修为,带著这等因果重器招摇过市,无异於小儿持金行於闹市。一旦消息走漏,不仅他要死,我云隱宗也要被拖入这恩怨的泥潭!”
  “为了那一线虚无縹緲的復活希望,你要置整个宗门於险地吗?”
  崔衍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这悲情故事的火焰上。
  她是刑律峰主。
  她的职责不是同情弱者,也不是缅怀古人,而是確保云隱宗这艘大船,不在风浪中倾覆。
  云渺真人看著崔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料到的坦然。
  “崔师妹,你的考量,是对的。”
  云渺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身为刑律峰主,你时刻將宗门安危置於首位,这是云隱之幸。”
  崔衍面色稍缓,正要开口说话。
  “但。”
  云渺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如果说刚才他是温润的玉,那么此刻,他就是一座巍峨的山,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神山。
  “这枚戒指之所以会出现在我云隱宗,出现在这个名叫苏铭的弟子手中,並非偶然。”
  “它指向的,是我宗必须偿还的因果,与必须遵守的承诺。”
  崔衍一愣:“什么承诺?”
  云渺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宗门后山禁地的方向,神色肃穆,仿佛在朝拜一位无上的存在。
  “沈家老祖,星河尊者。”
  云渺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与我宗太上长老,昊渊真君,乃是生死至交,更是……曾经立下过大道誓言的道侣同心!”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崔衍的脑海中炸响。
  她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错愕,连手中的枯木拐杖都差点没拿稳。
  “昊渊师叔?!这……这怎么可能?”
  昊渊真君是谁?
  那是云隱宗的定海神针,是宗门內唯一一位合体期大能,是整个北域修仙界的神话。他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意志在云隱宗就是不可违背的天条。
  那样一位早已太上忘情的人物,竟然与万年前的沈家老祖有著这种关係?
  “沈家罹难那夜,昊渊师叔正处於突破的关键关口,被困於死关之中。”
  云渺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待他破关而出,星河沈家已成废墟。他在沈家废墟上枯坐三百年,最后立下誓言:此生若遇沈家遗泽,必倾力护持,以慰故友在天之灵,以补心中愧疚之万一。”
  云渺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崔衍,那眼神锐利得让崔衍不敢直视。
  “崔师妹,此子持戒而来,虽是机缘巧合,但冥冥中自有天意。戒指內那缕残魂,或许就是沈家哪位重要人物最后的痕跡。”
  “今日,你若强行毁戒,或是將此子囚禁封存,断绝了戒指与宿主的联繫……”
  云渺向前一步,身上的青袍猎猎作响,一股庞大的气势虽未压向崔衍,却带著宗门最高意志的决绝。
  “你便是断绝了沈家最后的希望!更是忤逆太上长老之志!背弃宗门道义之诺!”
  “崔衍!”
  云渺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如雷霆滚滚:“你是要让我云隱宗,做那忘恩负义、断绝因果、令太上长老寒心之宗门吗?!”
  问心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云渺那振聋发聵的质问声,在青冥绝域內不断迴荡。
  崔衍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有的“宗门律法”,在“太上长老意志”和“宗门道义”这两座大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尤其是昊渊真君。
  那位老祖宗的脾气,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听闻过不少传说。那是一位一旦动怒,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主儿。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亲手毁了他故友唯一的遗物……
  崔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苏铭,又看了看那枚不起眼的戒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谁能想到,一个炼气期的小蚂蚁,身上竟然繫著通往宗门最顶层的因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