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压力,潜流
  中午,城东一家门脸不大的私家菜馆。
  方信、陈国强、贾慧月三人坐在最里面的小包间。
  包间不大,但乾净雅致,竹製屏风隔断了外面的视线。
  这是陈国强挑的地方,说老板是熟人,清净,菜也地道。
  “来,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的葱烧鯽鱼。”
  陈国强用公筷给方信和贾慧月各夹了一大块鱼肉,
  自己则倒了杯啤酒。
  方信和贾慧月面前是茶水。
  三人举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
  “这地方不错,陈队真会找地方。”
  贾慧月尝了口鱼,点头称讚。
  “干我们这行的,不就得多几个这样的据点?”
  陈国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不为菜好不好吃,就图个说话方便。”
  確实,比起在单位食堂或公开场合,这里更適合交换一些不便公开討论的信息。
  三人的关係,在经歷了白敏才案、刘文斌案等一系列事件后,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公务合作,
  成了可以信任的战友。
  几道家常菜上齐,三人边吃边聊。
  起初话题很隨意,聊聊最近的工作强度,吐槽一下文山会海。
  但很快,话题就转到了正事上。
  陈国强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声音压低了些:“有个情况。罗三喜在押期间,试图通过一个刚进来的小混混往外传话,被我们的人截获了。”
  方信和贾慧月立刻看过来。
  “话很含糊,就几个词。”
  陈国强说:“『老家』、『老人』、『矿上老帐』……我们分析,可能是在指白鸿熙的父亲,或者白家更早的根基。白家老爷子退休前,好像在邻县的矿务局工作过?”
  方信心中一动。他想起之前查白敏才时,隱约看到过白家老爷子的一些信息,但没深究。“有这个可能。『矿上老帐』……会不会是白家早期在矿业系统有什么问题?”
  “我们也在往这个方向查。”
  陈国强点头:“已经派人去邻县矿务局调老档案了。不过年代久远,查起来需要时间。”
  贾慧月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是矿业系统的问题,可能涉及国有资產流失、违规承包,甚至安全事故瞒报。这些要坐实,需要非常扎实的证据链。”
  “一步一步来。”陈国强说,“只要真有这事,总能挖出点东西。白家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他们的第一桶金,恐怕不那么乾净。”
  方信记下这个信息,这为深挖白家根基提供了新方向。
  他看向贾慧月:“贾姐,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贾慧月端起茶杯,轻轻转著,眼神里有一丝凝重:
  “市检察院內部,现在暗流涌动。刘文斌出事,就像在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已经乱了。”
  她声音更低了:“有人开始急著甩锅,说刘文斌的事自己完全不知情,都是他个人行为。也有人到处打听,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个案子,矛头……”
  她看了方信一眼,
  “隱隱指向你。”
  方信並不意外。
  从他决定对刘文斌採取措施那一刻起,就知道会面临什么。
  “还有,”
  贾慧月补充:“有两位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领导,最近突然对我表示关心,话里话外打听案情进展,还暗示『年轻人不要太激进,要懂得顾全大局』。我觉得,这不仅仅是试探,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划清界限。”
  陈国强冷哼一声:“做贼心虚。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屁股不乾净。”
  “另外,”
  贾慧月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省院可能近期会派工作组下来,名义上是业务指导,但真实目的不好说。你们纪委那边,最好也有心理准备。”
  这是个重要信息。
  方信点头:“谢谢贾姐,我会注意。”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消化著这些信息。
  小小的包间里,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们虽然扳倒了白敏才、刘文斌,但水面下的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
  方信想起房贤平的叮嘱,想起袁宏的提醒,又想起自己最近准备查的工具机厂旧案。
  他放下筷子,开口说:
  “我这边也有个情况。我准备查一个旧案,云东工具机厂改制的。我们室新来的叶知秋,在整理旧档时发现,当年收购工具机厂的那家盛达公司,它的一个关联企业,在白敏才早期的一个项目中,出现过。”
  陈国强和贾慧月同时抬头,眼神锐利起来。
  “能確定吗?”
  陈国强问。
  “企业名称和法人对得上,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资金和人员关联。”
  方信说:“如果证实,那说明白敏才的生意网络,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成型,而且和一些陈年旧事有勾连。”
  “这就不是巧合了。”
  贾慧月敏锐的说道:“工具机厂改制是国有资產处置,白敏才做工程基建。看起来是两个领域,但如果背后是同一张利益网,那就说得通了——用改制侵吞国有资產,积累原始资本,然后投入到工程领域洗钱和增值。”
  “这是一环套一环,”
  陈国强沉声道:“查!这个线索一定要深挖。如果需要公安这边协查,我全力配合。”
  三人就这个新线索又討论了一会儿,约定了信息共享和协作的方式。
  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最后一道西湖牛肉羹上桌时,话题才渐渐轻鬆下来。
  饭后,三人各自散去。
  方信没开车,沿著街道快步往单位走去。
  午后的街上行人不少,阳光很好,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號码。
  方信皱了皱眉,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方信主任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语气热情而客气。
  “我是。您哪位?”
  “方主任您好!我是省城『青年英才发展协会』的副秘书长,我姓周。恭喜您啊,我们在省里都听说了您在云东的出色工作!真是年轻有为!”
  “周秘书长过奖了。您有什么事吗?”
  方信语气平静,心里却警觉起来。
  “是这样,我们协会下个月在省城举办一个全省青年英才论坛,邀请的都是各地各系统35岁以下、有突出表现的青年才俊。我们诚挚邀请您参加!所有费用由协会承担,还有机会和几位省里领导面对面交流。您看,这可是个很好的学习和交流平台啊!”
  话说得漂亮,但方信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
  摸底,拉拢,
  或者,
  提前“看看”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谢谢邀请。不过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时间上可能安排不开。而且这种活动,我需要向单位领导请示。”
  方信回答得很官方。
  “理解理解!您先考虑,邀请函我稍后发到您单位。机会难得,真的希望您能来!”
  对方又热情地说了几句,才掛断电话。
  方信握著手机,站在街边,心里冷笑。
  动作真快。
  白敏才的案子刚落幕,各种“关心”就来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想著刚才陈国强和贾慧月说的话,想著工具机厂的旧案,想著这通莫名其妙的邀请电话。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动静,都指向一个事实: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刚刚回到监察四室,燕雯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有些严肃。
  方信一看是她,赶紧殷勤的想要给她倒水,
  但燕雯直接冲他一甩头,很乾脆的说了一声:
  “出来,有话跟你说。”
  说完扭头就走。
  “出什么事了?”
  方信赶紧追出来。
  燕雯不出声,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无人的地方,
  停住脚步抬起头,看著方信的眼睛,
  一字一句的说道:“今天,市纪委干部室的领导找我谈话了。”
  方信心里一紧。
  “他们问我对去省纪委跟案学习有没有兴趣。说是为期三个月到半年,参与一些重大案件的审理工作,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燕雯语速很平缓,不带一丝波动的:“他们暗示我,这是上级对我的重点培养。”
  方信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明白了背后可能的原因。
  “你怎么想?”
  他问。
  “我还在考虑。但我觉得……”
  燕雯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我可能……应该去。”
  方信没说话,等著她继续说。
  “我们现在太显眼了。”
  燕雯现在的表情,就像在做案情研判,
  头脑清晰,逻辑清晰:“你是,我也是。我们俩在一个单位,又在办同样的案子,是彼此的软肋,也容易成为別人攻击的焦点。分开一段时间,对你,对我,可能都是一种保护。”
  她看著方信:“而且,去省里,我能接触更高的平台,看到更广的视角。也许能从不同的角度,发现一些我们在齐州、在云东看不到的问题。这对我们未来的工作,可能有帮助。”
  方信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燕雯的分析有道理。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一种策略。
  但情感上……
  “会很辛苦。省里办案,压力更大,节奏更快。”
  方信说。
  “我知道。”
  燕雯点头:“但我不怕辛苦。我怕的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你束手束脚,或者成为別人攻击你的靶子。”
  她伸出手,握住方信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方信,我们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不容易。现在风波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浪可能还在后面。我们不能只想著朝朝暮暮,得为长远打算。”
  方信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懂她的意思,也懂她的决心。
  这不是逃避,是另一种形式的並肩作战。
  “什么时候走?”
  他问。
  “如果確定,大概下个月初。还有半个月时间。”
  燕雯说道:“这半个月,我会把手里工作交接好。工具机厂那个旧案,我也会把已经梳理出来的线索都留给你。”
  方信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和支持。
  他的燕雯,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女孩,她是能和他一起翱翔的鹰。
  “好。”
  方信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支持你。去省里,照顾好自己。有事隨时联繫。”
  燕雯眼圈微微泛红,但脸上露出笑容。
  她靠过来,轻轻抱住方信。
  “你也是。在云东,一切小心。记住房主任和袁哥的话,也记住……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