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副县长家宴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周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方信臥室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燕雯发来的消息:
  “睡醒了吗?表姨说中午在家做饭,让我们过去吃。十点半我到你家去接你?”
  方信立刻从床上坐起,快速回覆:“好,马上起。需要带点什么吗?”
  “人来了就好,表姨特意交代,什么东西都不要带。”
  看著这条消息,方信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不是普通的拜访。
  袁宏不仅是副县长,更是方青辉书记的前任秘书,是政治谱系中真正的自己人。
  而燕雯是方青辉的养女。
  这场家宴的意义,远不止一顿午饭那么简单。
  他拉开衣柜,在几件衬衫和夹克之间犹豫。
  太正式显得拘谨,太隨意又不够尊重……
  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配深灰色休閒长裤,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算得体。
  九点五十,方信提著两盒从街头精品水果店买的车厘子和一盒茶叶走出来。
  正好看见燕雯那辆粉色海鸥缓缓驶来。
  车窗摇下,燕雯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她看著方信手里的东西,微微皱眉:“不是说了不用带东西吗?”
  “第一次登门,不管怎么说,空著手总是不像话啊……”
  方信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將东西放在后座,
  “都是普通的水果和茶叶,家常而已,没事的。”
  燕雯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开出两个路口后,她忽然轻声说:
  “別紧张。袁哥和表姨人都很好,就是普通吃个饭。”
  “我看上去很紧张吗?”
  方信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点。”
  燕雯嘴巴鼓了鼓,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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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忍笑意的:“不过还好,看上去挺正经的……”
  这话让两人都笑了起来,车里的气氛轻鬆不少。
  车子驶入城西一个建成十来年的小区,环境清幽,绿化很好,但楼体外观已有些岁月痕跡。
  燕雯熟门熟路地开到一个单元楼前停下。
  “到了,三楼。”
  爬上三楼,燕雯刚按响门铃,门就开了。
  开门的正是表姨刘梅。
  圆脸,笑容温暖,繫著碎花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雯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热情的一叠声招呼著,让两人进屋。
  目光隨即落到方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小方,你今天可真是一表人才……嗯嗯,蛮帅的……”
  “表姨您好,打扰了。”
  方信微微躬身,將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刘梅嘴上客气著,伸手接了过去,转头朝屋里喊:
  “老袁,雯雯和方信来了……”
  客厅里马上传来脚步声。
  袁宏从里间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深色休閒裤,比平时在公务场合见到的样子隨意许多,但那股沉稳干练的气质丝毫未减。
  “袁县长。”
  方信下意识地用了职务称呼。
  “哎哎哎,小方不是我说你……”
  袁宏摆摆手,爽朗一笑:“在家里叫哪门子县长啊?你跟雯雯一样,叫我袁哥就行……坐,快坐。”
  房子面积不大,约莫九十平方左右,装修简洁朴素,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已经有些褪色,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两个大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
  从政治理论、经济管理到歷史文学,应有尽有。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
  其中一幅“寧静致远”的横幅,
  落款是一位省內小有名气的书法家。
  “家里乱,隨便坐。”
  刘梅一边招呼,一边麻利地去泡茶,
  “老袁,你陪孩子们说话,厨房里汤燉著呢,我再炒两个菜就好。”
  “表姨,我给您帮忙。”
  燕雯起身要跟去厨房。
  “不用不用,你坐著陪方信说话。”
  刘梅按住她。
  “让她去吧,”
  袁宏跟燕雯是一点都不见外,马上笑道:“雯雯手艺不错,正好跟你学两手。我们俩正好聊一聊。”
  燕雯朝袁宏做个鬼脸。
  她从小时候就跟袁宏很熟了,两人之间就跟亲兄妹一样。
  再给方信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便跟著刘梅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切菜声,以及两个女人压低声音的谈笑声。
  袁宏给方信倒了杯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尝尝,老家带来的,今年的新茶。”
  方信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清香沁人。
  讚嘆一声:“好茶……”
  “方书记——我是说青辉书记,以前也爱喝这个。”
  袁宏自己也端起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温和地看著方信,
  微笑说道:“雯雯都跟你说了吧?我跟方书记的那层关係。”
  方信点点头:“燕雯跟我提过,说您以前是方书记的秘书。”
  “五年零七个月啊……”
  袁宏缓缓说著,眼神中露出一丝深沉的怀念,
  “那是我成长最快的一段日子。方书记是个真正的君子,有原则,有智慧,更难得的是有胸怀……在他身边,学到的不只是怎么做事,更是怎么做人。”
  说到这,转头看著方信:“听说你这次在泽水县,干得很漂亮。雷霆手段,又章法严谨,很不错,有方书记的影子。”
  “主要是陈队和燕雯他们配合得好,还有……方书记的指点。”
  方信谦逊道。
  “该是你的功劳,不必过谦。”
  袁宏摆摆手笑道:“方书记打电话给我时,字里行间都是欣慰。他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但比那时的他更锐利,也更懂得保护自己。这很难得。”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方信一下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的问道:
  “方书记他……还特意跟您提起我?”
  “那当然了……”
  袁宏笑了,向厨房的方向使个眼色,
  对方信揶揄道:“他们老两口的掌上明珠,都被你拐到手了,他怎么能不关心?”
  方信挠著头,憨憨的笑。
  袁宏接著认真说道:“更何况,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他比谁都清楚有多难。有锋芒是好事,但一定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破绽,而是让人找不到你的破绽。”
  这话意味深长。
  方信瞬间听懂了。
  这番话,应该就是特意替方伯伯转达给自己的,
  也是今天这次家宴的主要目的。
  方信认真点头:“我记住了,袁哥。”
  “在家里就別这么严肃了。”
  袁宏温和的一笑,屋內气氛顿时变得轻鬆了些,
  “说说你接下来的工作吧。你在监察四室现在算是走上正轨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信想了想,说:“手头有几个积压的线索要梳理,另外想加强对工程建设和政府採购领域的日常监督。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最近总感觉,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我们还没碰到。”
  “哦?”
  袁宏驀然一挑眉:“比如?”
  “比如,白敏才背后那张网,真的只在云东和齐州吗?他那些洗钱的手法、转移资產的渠道,非常专业,不像是他自己能搞出来的。还有,这一窝蛀虫真的扫光了吗?更高一层呢?”
  方信说出了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这些想法太大胆了。
  如果放在其他场合,是不可能公然说出来的。
  袁宏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慢慢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你的直觉很对。树大根深,你砍掉的只是露出地面的枝干。地下的根,盘根错节,连著更多的树……要动它们,需要时机,更需要……证据链能延伸到足够远的地方。”
  下意识的,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確定两个女人还在忙碌,
  才继续说:“我下放地方这三年,最大的体会是,很多问题,站在县里看是山,站在市里看可能就是个小土包,站在省里看,或许连个起伏都算不上。你要学会跳出现有的框架,用更高的视角看问题。”
  这番话让方信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袁哥,您之前是不是提过一个上访的工人,叫张铁山?工具机厂的?”
  袁宏愣了一下,隨即回忆起来:
  “对,是有这么个人。老上访户了,为工具机厂改制的事跑了十几年。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手头有个旧案,就是工具机厂改制的,有些疑点没查清。之前忙,差点给忘了。”
  方信有些惭愧:“您觉得这个张铁山,手里真有东西吗?”
  袁宏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偏执,但不像说谎。他反覆说,当年资產评估有问题,收购方背景不乾净,改制导致国有资產大量流失。还提到过一本『真帐本』,说能证明很多东西。但他拿不出实质证据,情绪又激动,信访那边也只能按程序安抚……”
  他顿了顿,看著方信:“你想重启这个案子?”
  “既然有疑点,又在我的职权范围內,我想应该查一查。”
  方信说:“而且我总觉得,这种陈年旧案,往往藏著很多被时间掩盖的东西。有些现在的线,说不定能连到过去。”
  袁宏深深地看了方信一眼,眼神里有讚许,也有隱隱的担忧。
  “查可以,但一定要小心。工具机厂改制牵涉面很广,当时的领导有的退休了,有的高升了。动这种旧帐,比查新案更容易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我明白。”
  方信郑重说道:“我会注意方法,先悄无声息的从外围查起。如果真有重大问题,再一点点的按程序上报。”
  “哈哈,小伙子,有进步,有进步啊,”
  袁宏用力拍一下方信的肩膀,爽朗的大笑一声:
  “你姓方,做人要方方正正,但方式方法要灵活多变,手段多种多样,才能让敌人防不胜防……”
  欣慰的点点头:“小方啊,我看你这短短时间,已经快要真正融入官场了……”
  方信微笑道:“阁下姓袁,但也一点不圆,也是方方正正的……”
  “哈哈哈……”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这时,刘梅端著一盘清蒸鱸鱼从厨房出来,香气立刻溢满了整个客厅。
  “菜好了,准备吃饭……雯雯,把其他菜端出来。”
  燕雯应了一声,端著两盘炒菜走出。
  四个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旁,
  菜很家常但很丰盛:
  清蒸鱸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
  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家常便饭,隨便吃点。”
  刘梅热情地给方信夹菜:
  “听雯雯说你爱吃鱼,尝尝表姨的手艺。”
  “谢谢表姨。”
  方信尝了一口,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忍不住讚嘆一句:“真的很好吃,表姨手艺真好。”
  “喜欢就多吃点。”
  刘梅笑逐顏开,又给燕雯夹了块排骨,
  “雯雯也是,最近瘦了,得多补补。”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融洽。
  袁宏开了瓶本地產的白酒,
  给方信倒了一小杯,自己则倒了半杯:
  “来,小方,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咱俩碰一个。为了你们年轻人的未来。”
  方信连忙双手举杯:“应该我敬您和表姨。谢谢你们的款待,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酒杯轻碰,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燕雯端起果汁,和刘梅的杯子也碰了一下。
  四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
  刘梅问起方信家里的情况,方信简单说了母亲贺慧丽的身体和工作,
  刘梅听得直笑:“那你不早说?女性健康调理馆是吧?以后我可得多去几趟,跟亲家母好好嘮嘮……”
  燕雯话不多,但眼角眉梢都是轻鬆的笑意。
  她偶尔给方信夹菜,动作自然。
  刘梅看在眼里,和袁宏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饭后,燕雯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方信想帮忙,被燕雯轻轻推出厨房:
  “你去陪袁哥说话,这里我和表姨收拾就行。”
  回到客厅,袁宏已经泡好了新茶。
  他示意方信坐下,忽然问:“方信,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
  方信认真想了想,说:“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如果可能,希望能多办几个有分量的案子,真正为云东做点实事。更长远的……还没想那么细。”
  “嗯,脚踏实地好。”
  袁宏点头说道:“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现在在风口上,立功多,关注度也高。接下来可能会有很多声音——讚美的,拉拢的,也可能有质疑的。你要学会分辨,更要学会在讚美声中保持清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尤其要注意,有些人可能会通过你身边的人——比如雯雯,比如你母亲——来接近你,影响你。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很多走到你这个位置的年轻干部都会遇到的问题。”
  方信心中一凛。
  “我明白,袁哥。我会注意的。”
  “雯雯是个好孩子,聪明,清醒,政治敏感度比你想像得高。”
  袁宏看了眼厨房方向,语气柔和下来,
  微笑说道:“你们俩能走到一起,我和方书记都放心。但这条路不容易,要互相扶持,也要互相提醒。有什么难处,隨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袁哥。”
  方信由衷的说道。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方信和燕雯起身告辞。
  刘梅把没吃完的车厘子装了一大盒,硬塞给燕雯:
  “带回去吃,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多吃水果。”
  下楼时,夕阳已经西斜,给小区染上一层暖金色。
  坐进车里,燕雯没立刻发动,而是转过头看著方信,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怎么样,没紧张吧?”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好了。”
  方信实话实说:“袁哥和表姨人真好。”
  “嗯,他们一直把我当自家孩子。”
  燕雯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表姨刚才在厨房还偷偷跟我说,让我好好把握你,说你一看就是靠谱的人。”
  方信耳朵有点热,心里却暖暖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
  燕雯拉长声音,瞥了他一眼,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肯定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