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南下擒龙!
  洋州定下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北境。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银州。
  吴签靠在城头垛口上,手里攥著那封军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假的。
  第二遍,他觉得是做梦。
  第三遍,他信了。
  信了之后,他站在那里,看著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让人烫了一壶酒,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对著西北的方向,敬了三杯。
  第一杯,敬那个江湖人荀大寿。
  第二杯,敬那个莽夫韩擒虎。
  第三杯,敬那个不费一兵一卒就收了并州洋州的北凉王。
  敬完之后,他把酒洒在地上。
  “尉迟淞,”他喃喃,“你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
  “虽然死得窝囊。”
  说完,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城下,嬴月站在那里,抬头看著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苏清南临走前说的话。
  “银州交给你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并州城里,荀大寿坐在那间破武馆里,看著手里那块玉牌。
  那玉牌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上面的“北凉”二字,像是刻在他心口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著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徒弟,还有那天夜里跟著他杀乱兵的百姓。
  他们都看著他。
  荀大寿也看著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并州,归北凉管了。”
  没人说话。
  荀大寿继续说:“王爷让俺当守將。俺不会当官,俺只会杀人。可俺知道一件事——王爷把咱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俺这条命,是他的了。”
  那些徒弟站在那里,互相看了看。
  然后有一个人开口。
  “师父,咱们跟著您。”
  荀大寿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片满天星斗的夜空。
  洋州城里,韩擒虎坐在军营里,看著那盏油灯。
  他已经坐了一夜了。
  油灯添了三次油,换了三次灯芯,火苗还是那么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想起那些北凉兵进城时的场面。
  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说“不许害百姓”。
  想起那个人说“你只管守城”。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帐外。
  外面,他的那些兵还站著,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根根桩子钉在那里。
  他看了那些兵一眼。
  “都站著干什么?”他说,“回去睡觉。”
  那些兵没动。
  韩擒虎愣了一下。
  “怎么?老子说话不好使了?”
  一个老兵站出来。
  “將军,”他说,“咱们想问您一件事。”
  韩擒虎看著他。
  “问。”
  那老兵说:“北凉王,是好人还是坏人?”
  韩擒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他真把百姓当人看。”
  老兵道:“那他就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这世道,连他这样的大好人都要造反,那……”
  “放肆!”
  韩擒虎怒吼一声。
  那老兵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退回去,站著。
  韩擒虎看著那些兵。
  那些兵也看著他。
  过了很久。
  韩擒虎忽然开口。
  “都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些兵这才动了。
  一个一个,走回自己的帐篷。
  许久之后,韩擒虎忽然笑了。
  “北凉王,但愿我老韩这次不会输!”
  ……
  银州城里,嬴月坐在那间给她安排的屋子里,手里握著一封信。
  信是从凉州送来的,是苏清南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个字。
  “并州洋州已定,稳住银州。”
  她看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满了整座城。
  那些白天还乱糟糟的街道,现在已经安静了。
  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现在也该睡了。
  那些死了丈夫的妇人,那些没了儿子的老人,那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该睡了。
  她忽然想起苏清南说过的一句话。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是一句空话。
  可现在她懂了。
  越是简单的话,越难做到。
  可那个人,做到了。
  ……
  乾京。
  御书房。
  乾帝苏肇坐在龙椅上,手里攥著那封军报。
  军报是从北边加急送来的,封皮上还带著血跡,送信的驛卒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在宫门口晕过去了。
  他看著那封军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军报往地上一扔。
  “好。”他说,“好得很。”
  那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听起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井里。
  韦佛陀跪在下面,头低著,不敢抬起来。
  乾帝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消散酷暑,带著凉意。
  他看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
  “并州,洋州,”他喃喃,“两座城,就这么没了?”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不费一兵一卒,”他说,“不折一箭一矢。就那么没了。”
  他的手攥紧了窗框。
  那窗框是上好的紫檀木,被他攥得嘎吱作响。
  “那个逆子,”他说,“到底有什么本事?”
  韦佛陀跪在下面,终於开口。
  “陛下,”他说,“臣听说,并州那边,是两个主官互相刺杀,自己把自己弄死了。洋州那边,是韩擒虎杀了刺史,却管不住城,自己写信请北凉王去的。”
  乾帝转过身,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那个逆子什么都没做,两座城就自己送到他手里了?”
  韦佛陀低下头。
  “臣……臣只是把听说的告诉陛下。”
  乾帝站在那里,看著韦佛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荀大寿,”他念著这个名字,“一个江湖人。”
  “韩擒虎,”他又念,“一个莽夫。”
  他把军报放下。
  “这些人,”他说,“都反了。”
  韦佛陀不敢接话。
  乾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那个逆子,”他继续说,“收北境十四州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运气好。收西凉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会打仗。收银州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能用人。”
  他顿了顿。
  “现在,两座城,他自己送上门来。朕还能说什么?”
  他看著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还是黑的。
  可黑里,已经开始透出一点点的亮。
  是快要天亮了。
  “韦佛陀。”
  韦佛陀抬起头。
  “老奴在!”
  乾帝说:“你说,朕是不是小看他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陛下,”他说,“老奴不敢妄言。”
  乾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你不敢妄言,”他说,“可朕敢。”
  他站起来。
  走到舆图前。
  那张舆图掛在墙上,上面画著整个大乾的疆域。
  北边,是北境十四州,已经被那个逆子占了。
  西边,是西凉,也被那个逆子占了。
  再往东,是银州,是并州,是洋州。
  一个接一个,都成了那个逆子的地盘。
  他伸出手,指著那些地方。
  “这些,”他说,“都是朕的。”
  他顿了顿。
  “可很快,就不是了。”
  韦佛陀跪在后面,听著这些话,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他不敢动。
  不敢说话。
  只是跪著。
  乾帝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
  “传旨。”他说。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说:“调北边各州的兵,全部调往并州方向。调南边各州的兵,全部调往乾京。”
  他顿了顿。
  “朕要亲征。”
  韦佛陀愣住了。
  “陛下——”
  乾帝看著他。
  “怎么?”
  韦佛陀低下头。
  “臣……臣遵旨。”
  他爬起来,退出御书房。
  乾帝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舆图。
  看著那片越来越小的疆域。
  看著那些被那个逆子一点点吞下去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那个逆子还小的时候,曾经站在他面前,仰著头问他。
  “父皇,咱们大乾的疆土,有多大?”
  他那时候笑著,指著这张舆图,说:“你看,这些都是咱们的。”
  那个逆子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父皇,儿臣以后,要把那些丟了的,都收回来。”
  他那时候只当是童言无忌。
  可现在,那个逆子真的收了。
  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凉,收了银州,收了并州,收了洋州。
  可他收完之后,没有还回来。
  他占住了。
  自己占住了。
  乾帝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舆图。
  看著那些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走回榻前,坐下。
  闭上眼。
  “逆子,”他喃喃,“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点一点,落在他脸上。
  ……
  洋州城里,苏清南站在军营外,看著远处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
  陈两仪站在他身后。
  “王爷,”他说,“乾京那边,有动静了。”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什么动静?”
  陈两仪说:“乾帝调兵了。北边各州的兵,往并州方向调。南边各州的兵,往乾京调。”
  他顿了顿。
  “听说,乾帝要亲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亲征?”
  陈两仪说:“是。消息是从乾京传出来的,应该不假。”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远处那片天。
  那片天,越来越亮了。
  红的,紫的,黄的,各种顏色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顏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
  “他急了。”他说。
  陈两仪愣了一下。
  “王爷?”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往营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传令下去,”他说,“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擒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