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人头宴(—)
  寒风渡。
  名字里带著风,此地便终年不缺风。
  腊月的风尤其酷烈,卷著北凉特有的砂砾般的雪粒子,抽打在客栈陈旧的门板上,发出密如急鼓的“噼啪”声。
  客栈无名,幌子上只画个斗大的“酒”字,墨跡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
  此刻,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歇脚处,却罕见地挤满了人。
  形形色色的人。
  有裹著厚重裘皮、腰间鼓鼓囊囊的商贾;有背负刀剑、满脸风霜的江湖客;有眼神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內家好手;甚至角落里还坐著两个身穿浆洗髮白僧衣、闭目拨弄念珠的苦行僧。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酒气、汗酸味、马粪的腥臊,以及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话题的中心,离不开三个字——北凉王。
  “……所以说,龙生九子,还各有所好呢。堂堂大乾六皇子,陛下嫡亲的血脉,混到被一脚踹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凉,封了个听著威风、实则屁用没有的『北凉王』,嘖嘖,这跟流放有啥区別?”
  一个满脸络腮鬍、手提鬼头刀的壮汉灌了口烈酒,嗓门不自觉地拔高,引得眾人侧目。
  旁边桌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摇头晃脑地接话:“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闻这位六皇子,哦,现在该叫北凉王了,年幼时也曾聪慧,颇得陛下欢心。可惜啊,外祖家牵扯进十年前那场『云州案』,满门倾覆。他自己嘛……据说练功急於求成,走了岔子,伤了根基,从此武道无望。一个母族有罪、自身又成废人的皇子,留在京城岂不是碍眼?打发到这北凉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罢了。”
  “废人?”
  另一侧,一个独眼老者冷笑,手中铁胆转得咔咔响,“何止是废人!老夫半年前路过北凉城,嘿,你们猜怎么著?咱们这位王爷的府邸,怕是还不如凉州城里一个土財主的宅院气派!门口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就俩老得掉牙的门房,一个赛一个的邋遢!这哪是王爷?分明是破落户!”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我还听说,这位王爷到了北凉,整日就是闭门不出,要么就是带著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僕从,在城里閒逛,买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把玩,半点正事不干。北凉匪患成灾,边关不寧,他可曾管过?我看啊,陛下让他来北凉,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
  “可怜他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嘍,”有人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曖昧的惋惜,“听说还是中州什么大门派的仙子般人物,这婚约……怕是悬咯!”
  满堂鬨笑,或鄙夷,或嘲弄,或纯粹是无聊风雪天里的幸灾乐祸。
  在这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边塞,谈论一位失势皇子的落魄,似乎能给他们这些同样挣扎在江湖底层或商路奔波的人,带来些许扭曲的快意。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更猛烈的风雪趁机捲入,吹得靠近门口的几人衣袂翻飞,炭盆里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
  一行人走了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月白色银纹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著蓬鬆洁白的风毛,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莹白如玉,下頜尖俏。
  兜帽下,隱约可见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和如画的眉黛。
  她身后跟著一位青衫老者,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气息沉凝。
  再后面是两名做侍女打扮的少女,虽姿色不俗,但眉眼间也带著与这粗獷边地格格不入的矜持与些许不耐。
  “好俊的娘们!”
  鬼头刀壮汉眼睛一直,脱口而出,隨即被身旁同伴猛拉了一把,才訕訕住口。
  那青衫老者淡淡瞥来一眼,壮汉顿时如被冰水浇头,通体生寒,不敢再放肆。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贵客光临,快请进,快请进!这天杀的鬼天气……楼上还有雅间,清净!”
  “不必。”
  女子声音清脆,却透著疏离,目光在喧闹的大堂扫过,微微蹙眉,最终走向靠近角落一处相对安静一点的一张空桌。
  青衫老者紧隨其后,两名侍女连忙用隨身带的丝绢擦拭本就油腻的桌椅。
  她们落座的声音很轻,举止优雅,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先前关於北凉王的议论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那边。
  一名绿衣侍女边为自家小姐斟上自带的香茗,边撇了撇嘴,用不高却足以让邻桌听清的声音嘀咕:“小姐,这地方真是……鱼龙混杂。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那位北凉王殿下,当真……如此不堪?”
  言语间,对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已是十足的轻视。
  另一名紫衣侍女也低声道:“这一路行来,听到的皆是此类言语。想来空穴不来风,小姐,这婚约……”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正是青云宗圣女柳丝雨。
  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转动著温热的茶杯,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向更角落的方向。
  那里,独自坐著一人。
  那人穿著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罕见的银灰色雪貂裘,侧对著大堂。
  脸上戴著一张样式奇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頜和薄薄的嘴唇。
  面具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透著股说不出的诡譎。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菜,只放著一个约莫尺半长、乌沉沉的木匣,匣身毫无装饰,却莫名吸引人的视线。
  他坐得极稳,仿佛堂內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只是偶尔,会抬手端起面前一杯清澈如水的酒,凑到面具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动作舒缓,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柳丝雨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动。
  这人的气度……与这粗糙喧闹的客栈,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甚至与她自己心中纷乱烦闷的思绪,都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个误入此间的旁观者,冷静地注视著一切。
  就在这时,那独眼老者重重一磕铁胆,將话题引向了更劲爆的方向。
  “嘿,北凉王算个球!不过是个失势的废物皇子。真正让老子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独眼中精光闪烁,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凉州无伤剑,剑无伤!诸位可都听过?”
  大堂內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剑圣之名何人不知?那位十年前便已踏入不败天境,一柄秋水剑败尽天下高手!实实在在的剑道魁首!”
  书生模样的人失声问道,手中茶杯都晃了晃。
  “什么狗屁剑圣!”独眼老者冷笑,“今日白天,有人在凉州与北凉交界的老鹰涧,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
  “不可能!”
  “剑圣死了?!”
  惊呼声四起,连柳丝雨和那青衫老者柳伯,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不败天境,那是屹立在武道巔峰的寥寥数人之一,仅次於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这等人物,怎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千真万確!”独眼老者环视一周,对造成的效果很满意,“而且,死状极惨。被人一剑梟首!头颅……不翼而飞!”
  “一剑梟首?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全身上下別无伤痕,只有一处致命伤,而且那伤口极为平整……”
  这话让柳丝雨也为之一凝,双耳微动。
  “谁?到底是谁?谁能杀得了剑圣?莫非是……”
  有人声音颤抖,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陆地神仙出手了?”
  鬼头刀壮汉嗓子发乾。
  独眼老者摇头:“现场残留的剑气,据说纯粹、凌厉、霸道至极,却並非已知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的路数。而且一击致命!剑无伤……似乎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一击,斩杀不败天境的剑圣!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消息,比嘲弄一百个落魄王爷,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意味著,江湖的水,比他们想像的更深、更浑,暗处隱藏著难以想像的恐怖存在。
  柳丝雨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剑无伤的名头,她在青云宗也听过,那是足以与宗內几位太上长老平起平坐的人物。
  如此陨落……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角落里的面具男子。
  他依旧平静地坐著,仿佛没有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木匣……
  柳丝雨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个匣子上。
  尺半长,乌沉沉,毫无装饰……一个奇怪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握著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难道……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压抑、震惊、疑惧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哐当!”
  “扑通!”
  靠近门口几张桌子的客人,忽然毫无徵兆地一头栽倒,杯盘碗盏摔了一地。
  紧接著,像是传染一般,大堂內超过半数的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手脚酸软,眼前发黑,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座位上滑倒在地。
  “酒……酒里有毒!”
  “是蒙汗药!还是极品的那种!”
  “掌柜的!你……”
  ……
  (ps:境界划分为:一至九品,九品为大宗师,九品之上为入道玄境、金刚地境、不败天境、陆地神仙……)